第851章 乾江楼着火
五台观内。
清虚的眼伤一日日缓了过来。
眼睛瞎了,他的灵魂被黑暗笼罩着,再加心魔日夜啃噬,先前一场高热,险些就此撒手人寰。
好不容易熬过来,可道门因他而土崩瓦解这件事,时时刻刻缠在心头,煎熬不休。
他拢着僧袍袖子,斜倚在台阶之上,像个油尽灯枯的老朽,静静晒着冬日残阳。
他心里明白,自己多半挨不过这个寒冬。
最好的结局,便是在某个寂静寒夜无声而去,或是伴着清冷晨光安然闭眼。
一阵冷风卷过,他拢紧僧袍,望向院中银杏,什么都看不到。枝上仅剩的几片枯叶,在风里摇摇欲坠,发出呼啦的声音,死死攀着枯枝不肯落下。
“何必执着,来年春至,自有新叶复生……”
感受着枯叶在风中挣扎的声音,一念在心底升起。生死荣枯,本就是轮回常理。旧念放不下,新缘便无从生起。
骤然间,他浑身一颤,一股通透之感自心底炸开,如同醍醐灌顶,仿佛听见无数枷锁寸寸崩断的轻响。
一口冷气吸入肺腑,积压许久的心魔,尽数消散。
他悟了。
“浑浑噩噩五十载,浮沉欲海,今日挣开金绳玉锁,方知我是我!”
清虚缓缓撑着身子站起,缓步在残破的道观里闲走。
昨日尽是断壁残垣,满目凄凉;此刻在他心中,不过是冬尽春将至,等春风一吹,草木自会再发新芽。
心中无喜无悲,一身死气散去,反倒生出几分鲜活的生机。
他踱到太皇太后居住的院落外,忽闻有人低声说话。
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慷慨激昂。
“太后扶持六皇子垂帘,太皇太后为何不能借太上皇之势,执掌天下?”
“说是太上皇在京郊别院静养,实则是遭人软禁,不见天日!”
“您当真忍心,看着您那曾经威震四海的儿子,落到这般境地?”
“妖后把持朝政,奸佞当道,您当拨乱反正。只需您动身去往林轩别院,面见太上皇,便可改天换日!”
竟是有人来蛊惑太皇太后!
打的主意,是怂恿太皇太后去寻太上皇,借太上皇的名分重掌朝纲,夺走太后与小皇帝的权柄。
清虚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是为了哀家的儿子么?”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动摇,跟着问道,
“可哀家被软禁在此,如何出得这寺院?那处别院,哀家又怎能轻易靠近?”
“只要太皇太后愿意出手营救太上皇,小人自有门路。只要……”那人声音越压越低,后面的话再听不真切。
清虚往前挪了半步,想要听清余下谋划,脚下不巧踩到一片干枯落叶。
咔嚓 ——
脆响在寂静院子里格外刺耳。
“谁!”
那人低喝一声,身形如同猎豹,几个纵跃便扑到清虚身前。太皇太后也慌忙抬眼望来。
看清来人是清虚,太皇太后长松一口气。
可那汉子已经掣出匕首,刀尖直抵清虚胸口。
“住手!这是清虚大师,是自己人。他的眼睛,就是被妖后下令刺瞎的。”太皇太后急忙出声阻拦。
汉子凑近仔细查验他的眼睛,又警惕地回身扫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尾随,才稍稍松了戒备。
“太皇太后,此事干系国本,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外面诸事我自会安排妥当,时机一到,我便带您脱身。”
汉子说完,迅速隐入角落,转眼消失无踪。
“清虚,咱们的事,有转机了。”
黄龙士出事之后,他门下一众弟子尽数被软禁,不许外出下棋。
前些日子,他们靠着对局设局,帮林轩挣下不少银钱,连带自身的日子也宽裕许多。原先一同挤在一处小院囚禁,如今人人都分得独屋,家境好些的甚至能独占一座小院落。
整片坊市早被公主府全数买下,屋舍都不曾拆改,任由他们自选住处。
说好听是安居,说到底,这整片坊便是一座只关押黄龙士门人的大囚牢。
师父莫名失踪,一众弟子心底惶惶不安,人人都怕林轩迁怒,把火气撒在他们身上。
“二师兄,师父到底去了何处?走之前难道没给你透过半句风声?”
几名弟子围到黄龙士二弟子跟前,满眼狐疑地追问。
“没有!”
二弟子的声音里满是赌气与落寞。
师父说走便走,要去往何处、有何谋划、如何脱身,事前半分口风都不曾给他。
他素来自认是师父最信赖的徒弟,此刻却一无所知,只觉得自己被师父抛下了。
“二师兄,你就别瞒着我们了。师父有什么打算,怎会不告诉你?”
“万一林公迁怒下来,我们都要丢性命。你就当可怜可怜师弟们,说出来吧!”一名年纪偏小的弟子开口,显然半点不信他的说辞。
黄龙士二弟子本就心绪沉郁,听着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委屈和火气一齐堵在胸口。
“我说了不知道!不知道!滚!”
他脖颈青筋暴起,厉声怒吼。
“你吼什么?凭什么叫所有人陪着你们担惊受怕一同送命!你赶紧把内情说出来,免得大伙跟着受罪!”人群里有人冷声道。
二弟子一瞬间便听明白了。
这群人追问,哪里是想知晓谋划,分明是打算出卖师父,拿师父的消息去林轩那里换自己一条活路。
方才翻涌的怒火骤然散尽,只余下一片冰凉。
人心散了,云台观终究是完了。
“二师兄,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守着什么忠心?明摆着师父自顾自逃走,把我们弃在这里了。”
有人跟着起哄,余下大半弟子纷纷附和。
看着一张张丑恶惶急的面孔,二弟子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他不愿再多争辩,转身便要离开。
“不许走!把话说清楚,到底藏着什么阴谋!”一个高个子弟子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嗤啦一声,二人拉扯之间,袖子直接被撕落。积攒许久的怒火再也压不住。
“滚开,你们这群腌?货色!”他怒吼一声,挥拳狠狠砸在那人面门。
“还敢动手?”
那弟子捂着眼睛,疼得眼泪直流。
“揍他!”
一声呼喊,众人一拥而上。
二弟子孤身一人,一腔愤懑挥拳相搏,可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何况他本就不是什么悍勇之人。不过一刻钟,衣衫被撕得稀烂,发髻散乱,鼻青脸肿地被众人围殴。
“别打了!”
“快住手,你们快看那边!”
一声尖叫陡然响起,硬生生拦住缠斗的众人。
所有人停下手,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 。
远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那是乾江楼!乾江楼起火了!”有人失声惊呼。
“那边还有!”
又一人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同样黑烟升腾,一座楼宇裹在烟火之中。
“那是我往日设局待客的茶楼!”
“还有那边,是我常去的酒楼……”
视线所及,好几处地方相继冒出浓烟,散落京城各处,竟全都是他们往日摆摊下棋、布设英耀之局的地方。
“坏了,坏了……”恐惧瞬间攫住这群弟子的心。一处处起火点,全是他们曾经立足营生之地。
“莫非是师父?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乾江楼内。
一间雅间被人泼上油脂引燃,火舌顺着廊柱向上疯窜,片刻功夫,整座南楼便化作一支巨大的火炬。好在是白日,客人逃得快,只被烟火熏得灰头土脸,并无死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鲁王立在远处望着燃烧的楼宇,眉头拧成川字。
钱财损失尚在其次,这般大火,实在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