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水泽乡
正月初七,残冬将尽,春意初萌。
远离天都皇城的风云诡谲、朝堂的权谋杀伐,千里之外的水泽乡,俨然是一处隔绝尘嚣、不染纷争的世外桃源。
此地依山傍水,河泽环绕村落,良田阡陌纵横,溪水潺潺流淌,两岸枯草褪去寒霜,隐隐冒出细碎新绿。
乡野之间无皇城森严规制,无官场尔虞我诈,民风淳朴、岁月平缓,世代村民守着一方水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度日。
上元佳节渐近,年味未散,整座水泽乡处处透着热闹鲜活的烟火气息。
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红彤彤的灯笼、彩绸。
孩童奔走街巷嬉笑打闹,大人们齐聚村口祠堂清扫场地、备办祭品、裁剪灯彩,有条不紊地筹备上元节的祭祖祈福大典。
锣鼓细碎、人声温和,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安宁祥和、岁月静好的乡野景象。
南疆浩劫落幕,万邪教覆灭,各方风波尘埃落定之后,李曜并未急于折返天都清算三十五年冤仇。
他循着故人丁颜生前留下的唯一线索,带着叶川一路辗转千里,最终落脚在这僻静安宁的水泽乡。
这里,是崔青禾的埋骨之地。
是他穷尽半生亏欠、毕生挚爱,唯一安息的方寸故土。
三十五年了。
他困于天都地底铁牢,不见天光、隔绝人世,日日被铁链锁身,承受无尽孤寂与磋磨。
哪怕身陷绝境、受尽酷刑支撑他熬过低沉黑暗岁月的唯一执念,便是心底那个温柔的身影,便是年少时与她许下的余生诺言。
后山深处,环水依山,草木清幽,少有人至。
一方简简单单、素净无华的孤坟,静静矗立在青山绿水之间。
没有奢华碑刻,也没有什么金玉俗物陪葬,只有一方矮土荒丘,覆着浅浅青草,清净寂寥,安稳无声。
坟前空空荡荡,唯有微风拂过草木,簌簌轻响,似是故人低语。
时隔三十五年,李曜终于孤身伫立在挚爱之人的坟前。
一袭素色布衣,洗去沙场杀伐征尘,褪去储君天骄锋芒。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亏欠挚爱,迟到三十五年的故人。
世事翻覆,山河易变,人事全非。
曾经的少年储君早已两鬓染霜,历尽沧桑,可刻在骨髓心底的惦念与愧疚却是分毫未减。
反而随着岁月沉淀,愈发沉重刺骨。
李曜双膝微屈,默然跪倒在孤坟之前,身姿挺拔的身躯缓缓低垂,静静凝望着一方荒丘,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遗憾与悔恨。
这一跪,便是整整一日。
从晨光微熹、朝露氤氲,到日中正午、暖阳遍山,再到斜阳西垂、暮色渐起。
整整一日光阴,他一动不动,默然跪与坟前,任由晚风拂面、光影流转,独自沉浸在跨越三十五年的回忆与愧疚之中,细数年少相逢、相知相守,细数半生别离、天人永隔。
身旁不远处,叶川始终静静伫立守候,半步未离,全程默然相伴,未曾有半分打扰。
他深知,旁人所有的劝慰、言语、开导,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多余。
三十五年的囚笼之苦、半生的相思之憾、彻骨的亏欠悔恨,唯有让李曜独自沉静释怀,方能稍稍抚平心底伤痕。
他能做的,唯有默默守护,替他守住这片刻的安宁,隔绝世间所有纷扰。
直至黄昏落日,残阳染红整片山林,暮色漫过山岗,晚风带上了浅浅夜凉,村落炊烟四起,袅袅薄雾笼罩山水。
叶川才轻轻移步离开后山,不多时,提着一只粗布竹篮折返而归。
竹篮朴素干净,内里摆放着几叠软糯素饼、一坛农家自酿的清淡。
简单清淡,无荤无腥,皆是乡野最质朴的吃食,恰合崔青禾生前恬淡素雅的性子。
他将竹篮轻轻摆在坟前青石之上,默然落座一旁。
李曜缓缓直起身躯,长久跪立的双腿早已麻木酸涩,却浑然不觉,侧身靠着冰冷的坟土,目光悠远,望向山脚下炊烟缭绕、安宁祥和的水泽乡。
眼底浮沉半生风霜,轻声喟叹,嗓音沙哑温柔,藏着无尽怅惘。
“青禾出身世家名门,自幼锦衣玉食、端庄温婉,
世人皆以为她爱荣华、慕盛世、恋皇权,
殊不知,她此生最向往的,从来都不是金碧辉煌的深宫大殿,更不是那份母仪天下的尊荣。”
“她毕生所求,不过便是这般山水相依、烟火寻常,无争无扰的乡野安宁。”
他抬手取过竹篮中的清酒,掀开木塞,醇香清淡的酒气漫开。
指尖执壶,缓缓倾倒一杯浊酒,洒在坟前黄土之上,敬隔世故人,敬年少诺言。
“孤年少之时意气风发,曾亲口许诺于她,
待孤肃清朝堂积弊、扫平四方藩镇,安定天下百姓,坐稳盛世江山,
便即刻退位弃权,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山水桃源,与她隐居余生。”
“那时只做寻常市井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岁岁相伴,安稳度尽余生。”
话说至此,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清酒入喉,微凉苦涩,恰似半生境遇、一世遗憾。
李曜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落寞沧桑,轻声自嘲。
“终究是孤食言了,这般平凡温暖、岁岁相守的烟火日子,终究成了我这一生,再也无法圆满的憾事。”
年少诺言声声在耳,昔日温情历历在目,可转眼天人永隔,山河依旧,故人却已不在。
一旁的叶川拿起一块素饼,慢慢啃食,神色温和淡然。
他未曾亲历前朝岁月,未曾见过风华绝代的青禾王妃,不知当年盛世宫闱的爱恨纠葛、年少风华,却能从李曜半生执念、终身惦念之中,窥见那位女子的绝代风骨。
良久叶川才缓缓开口,语声质朴真诚:“在下虽无缘得见青禾王妃容颜风姿,不知她当年何等风华,
但在下知晓,能让殿下这般绝世天骄,记挂半生,困于牢笼三十五年而初心不改的女子,
必然品性无双、风骨卓绝,自有常人难及的过人之处。”
听闻此言,李曜眼底掠过一抹骄傲的柔光,纵然满心遗憾,提起挚爱,依旧满目温柔。
“那是自然。”
他语气笃定,带着刻入骨髓的偏爱与笃定。
“普天之下,芸芸众生,山河万里,世间女子千千万,无人能及青禾半分颜色。”
“若她当年未曾香消玉殒、安然伴我左右,今日的大盛朝堂,必然是另一番清明盛世,
她定会是母仪天下、贤德无双的仁厚皇后,陪我守山河万里,护百姓安宁。”
话音渐落,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浓重的愧疚与悲凉席卷周身。
他低声呢喃,字字沉重,满是自责悔恨:“可惜……终究是孤辜负了她,
是我没能护住她,是我让她芳华早逝、孤眠乡野,让这一世诺言,尽数成空。”
晚风萧瑟,草木轻摇,孤坟寂寂,无声回应。
叶川轻轻叹息,压下周身怅然,轻声劝慰:“殿下,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天色已然不早,暮色深沉、夜寒渐重,后山风凉露重,不宜久留,
我们先下山入村,寻一处民宅落脚歇息,来日方长,殿下亦可常来此地陪一陪王妃。”
李曜默然颔首,缓缓起身,最后深深凝望孤坟片刻,将满心惦念藏于心底,压下翻涌心绪,转身与叶川并肩,缓步走下后山。
山路蜿蜒,草木清幽,一路晚风相随,洗去满身沉郁。
下山不多时,二人便走入炊烟袅袅的水泽乡中。村落民风淳朴,家家户户门户敞开,邻里闲谈笑语,孩童追逐嬉戏,一派安然盛世光景。
二人一路寻找,最终择了一户淳朴本分的农家。
户主是年过半百的王老汉,半生务农、性情憨厚、心地良善,为人热忱质朴。
家中无多余人口,唯有一名五岁的小孙女相依为命,祖孙二人守着一间农家小院、几分薄田,清贫度日、安稳相守。
见有外乡来客登门,王老汉连忙热情相迎,眉眼和善。
五岁的小孙女王小芽,生得眉眼清秀、乖巧懂事、软糯可爱,不惧生人。
听闻爷爷招呼客人,她立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粗面快步走出院子,小跑到李曜身前,仰着稚嫩纯真的小脸,甜甜开口:“叔叔,爷爷让我给你端的面,暖暖身子呀。”
粗面朴素无华,清汤寡水,却是农家最诚挚的待客心意。
李曜看着孩童澄澈纯粹、不染尘埃的眼眸,心底积压半生的阴郁稍稍散去,温柔抬手,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发顶,柔声温问:“好孩子,乖,你的爹娘呢?”
一句寻常问询,却让小芽清澈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小小的脸蛋染上一层落寞,软糯的声音带着超出年龄的懂事与酸涩:
“爹爹被官府差人抓走修官路啦,已经两个月没有回家,娘亲……在小芽两岁的时候,就饿死了。”
简简单单一句童言,字字质朴,却道尽底层百姓的贫苦与无奈。
太平盛世的盛名之下,依旧有黎民流离受苦。
李曜指尖微顿,眼底温柔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沉沉的默然与沉重,久久无言,陷入深深的沉默。
半生筹谋盛世,半生心系苍生,可到头来,他守护的山河盛世,依旧藏着无数底层百姓的疾苦与流离。
一旁的王老汉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抱起怀中的小孙女,满脸局促愧疚,慌忙打圆场:“客人莫往心里去,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世事,随口胡言乱语,惊扰贵客了,还望海涵。”
叶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神色谦和,对着王老汉拱手行礼,语气温诚恳切:“老丈淳朴良善,我等并无介意,
我二人远道而来,想在贵乡叨扰暂住几日,还望老丈行个方便。”
说话间,他伸手取出五两沉甸甸的碎银子,双手递到王老汉面前。
五两纹银,对于清贫农家而言,已是一年生计,足够祖孙二人安稳度日。
王老汉见状连忙摆手推辞,一脸憨厚诚恳:“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是暂住几日、添两双碗筷罢了,
农家小院简陋随意,何须银两,出门在外皆是缘分,客人只管住下便是。”
“老丈不必推辞。”叶川执意将银子塞入老汉手中,认真道,“我二人在此停留数日,日后或许还有琐事需要老丈搭手帮忙,些许薄礼,聊表谢意,还望老丈收下。”
见二人心意诚恳、执意相送,王老汉推辞不过,只得小心翼翼收下银两,眉眼间满是感激,连连点头:“好好好!那老汉便厚颜收下了,
二位客人放心住下,院里房间干净整洁,食宿简陋但求安稳,往后有任何吩咐,只管开口,老汉定当尽力!”
说罢,他抱着小芽,步履匆匆走向灶房,笑着道:“我这就去烧水备茶,给二位客人收拾房间、准备晚饭!”
农家小院烟火温热,晚风温柔,灯火初亮。
远离朝堂杀伐、权术阴谋的一方小小乡野,成了李曜半生颠沛、半生囚笼之后,唯一片刻安宁的归处。
只是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天都深宫,一纸断约既定,杀局已然开启。
一场针对李曜和整个水泽乡的绝杀之祸,正跨越千山万水,悄然向着这方世外桃源,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