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变天了
凛冬将尽,春信初临,大盛帝都天都,一派盛世繁隆景象笼罩全城。
距上元元宵佳节仅剩数日,整座皇都张灯结彩、彩幔垂街。
宫城内外修葺一新,雕梁挂灯、玉柱缠锦,处处透着国泰民安、盛世升平的恢弘气象。
元宵上元节,是大盛一年之中最为隆重的盛典,举国同庆、万民同乐,更有万国来朝、番邦觐见的盛大仪轨,是彰显大盛天朝上国威仪的重中之重。
皇城核心,花萼楼巍峨高耸、气派恢宏,作为上元盛宴的核心主殿,此刻已然进入最后的筹备收尾阶段。
大盛当今圣上,帝王李昭,一身龙纹常服,身姿挺拔、神色雍容,带着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仪,亲自驾临花萼楼视察盛典筹备事宜。
他今日前来,一是亲自查验宴席陈设和礼乐排布,以及殿内规制。
二则逐一核对海内外诸藩邦、异域使臣的座次排位,务必做到尊卑有序、礼制森严,彰显大盛朝堂气度。
相较于繁琐的朝堂政务、无休止的百官奏折,这般万国来朝、盛世宴乐的景象,最能满足他身为帝王的掌控欲与虚荣心。
而在所有上元盛典的排布之中,最让李昭心生期待、满心憧憬的,便是今夜盛典压轴重器——一尊高达百丈的三清相天灯。
此灯集天下巧匠之力耗时数月打造而成,雕琢三清道祖圣像,鎏金缀玉、恢弘神圣,待元宵当夜升空绽放,悬于天都九天之上,星月为伴、华光普照,照亮整座皇都城池。
届时全城万民俯首叩拜、祈愿祈福,万国使臣躬身瞻仰,一幕景,尽显皇权天授、圣主临世的无上盛景。
当然造灯的钱是用严太真清白向沈枭换的这点,直接被李昭下意识抹去不去想。
如今一想到灯亮之际万民朝拜、四海归心的壮阔场面,李昭眼底便不自觉漾开一抹傲然笑意,连日处理朝政的疲惫尽数消散。
花萼楼内外宫人内侍躬身侍立、步履轻缓,各司其职不敢懈怠,整座宫殿肃穆规整、井然有序。
就在李昭缓步巡视殿内陈设,心中暗自满意之际,一道沉稳的脚步悄然趋近。
当朝司礼大太监、帝王近侍心腹冯神威,手持一封蜡封严密、标注十万火急的绝密书信,躬身敛步,小心翼翼行至李昭身侧,垂首低眉,声线恭谨低沉。
“启禀圣人,南疆南诏废王苗战遣使递来密信,标注十万火急,事关重大,再三嘱托务必直达圣听,由圣人亲自拆启阅览。”
李昭闻言,神色慵懒淡然,唇角噙着一抹轻浅笑意,并未有半分重视。
在他认知之中,经此前严国忠出兵南疆敲打震慑之后,桀骜不驯、割据一方的南诏王苗战早已被打怕了,收敛了所有藩镇傲气,懂得敬畏天朝上国、恪守君臣本分。
此番递来密信,无非是上表臣服,或是祈求朝廷安抚、讨要赏赐的寻常折子罢了。
他随口轻笑,语气带着几分俯瞰藩镇的从容:“这苗战,倒是懂事了不少。经严国忠一番敲打,总算收起了边陲蛮夷的桀骜,懂得主动与朕示好套近乎、恪守臣礼了。”
“呈上来,朕且看看,他信中所言何事。”
冯神威双手高举密信,恭敬奉上。
李昭抬手接过,指尖撕开蜡封,展开信纸,目光从容扫去。
起初,他神色平静、波澜不惊,只当是寻常藩镇文书。
可随着一行行字迹入目,原本松弛从容的眼神骤然凝滞,脸上的笑意瞬间寸寸僵死、彻底褪去。
一行行诛心文字,字字如惊雷炸响在脑海。
信中字字揭露真相:囚禁天牢三十五年的李曜,早已破狱脱困,甚至在严国忠征讨南诏之际还出谋划策!
短短百十字密报,如九天惊雷、平地炸浪,瞬间击碎李昭三十五年来自欺欺人的安稳假象。
他伫立原地,身躯骤然僵硬,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眼底布满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慌乱,极致的冲击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良久,李昭控制不住心神巨震,失声脱口而出,语气满是荒诞、惊恐与不敢置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声失态低呼,打破花萼楼的静谧。
一旁侍立的冯神威骤然心惊,浑身一凛,从未见过圣人如此失态慌乱的模样,当即慌忙垂首,急急问询:“圣人?出、出什么事了?莫非南疆出了大乱子?”
此刻的李昭,心神大乱、思绪崩乱,满脑子皆是李曜存活现世的惊悚真相,根本无暇解释半分。
他猛然抬手,一声冰冷摆手,直接打断冯神威的问话,再也无心视察花萼楼盛典筹备,转身大步离去,步履仓促、神色阴沉,径直朝着太极殿方向疾步而去。
周身帝王威仪尽数溃散,只剩藏不住的慌乱与滔天忌惮。
冯神威心头惶然,不敢多言,连忙躬身紧随其后,快步跟上帝王脚步。
一行人匆匆踏出花萼楼朱红大门,尚未走出宫道,前行的李昭骤然驻足,猛地回身,眸光冰冷凌厉,带着帝王盛怒之下的骇人威压,直指冯神威。
“站住!不准跟着朕!没朕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跟来!”
凛冽话音砸落,寒气逼人。
冯神威浑身一颤,双腿瞬间僵住,心头惊惧万分,连忙垂眸躬身,大气不敢出,恭恭敬敬俯首听命:“老奴……遵旨。”
他久久垂首不敢抬头,待心绪稍稍平复,小心翼翼抬眸之时,前方宫道空空荡荡。
方才神色失态、步履仓促的帝王身影,早已消失在宫墙尽头,不见踪迹。
皇城宫道寂寥无声,只剩冯神威一人伫立原地,满心惶恐,全然不知圣心为何骤变,一封密信为何让九五之尊失态至此。
……
另一边,李昭孤身独行,步履极快,一身龙袍随风微动,脸色阴沉如水,心底猜忌、忌惮、杀意层层翻涌。
他无视沿途躬身行礼的宫人与侍卫,无视皇城规制礼仪,一路直行无阻,直奔皇城最阴寒、最森严,也是最禁忌之地——天都天牢。
天都天牢,关押世间重犯、朝堂罪臣,是皇家最为隐秘的囚狱禁地,守卫森严、律法严酷,三十五年来,这里一直是他禁锢李曜,安放心病的地方。
他要亲自验证查实。
他要亲眼看看,那座囚禁三十五年的底层铁牢,是否早已人去楼空。
天牢之外,当值值守的狱卒远远望见帝王龙袍身影,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尽数扑通跪地,头颅紧贴地面,齐声高呼:“参见圣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狱卒惶恐跪拜,礼节周全,满心敬畏。
可此刻心神大乱、杀意滔天的李昭,根本无暇理会这些繁文缛节,对跪地众人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他立在天牢门口,声线冰冷刺骨,带着雷霆震怒的威压,厉声沉声喝问:“你们典狱使何在?!”
一众狱卒面面相觑神色慌张,个个眼神躲闪,无人敢应声回话。
值守大典、圣人突临,典狱使不见人影,乃是滔天大罪,众人皆怕担责受罚,不敢禀报实情。
见众人噤声不语、推诿躲闪,李昭怒意更盛,沉喝一声,声震狱门:“朕问你话!典狱使人在何处?!让他滚出来见朕!”
雷霆一怒,吓得一众狱卒浑身发抖。
就在此时,一道狼狈慌乱的身影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匆匆从天牢后院跑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狼狈不堪。
正是天牢典狱使。
他额头冒汗、面色惨白,慌忙叩首请罪:“卑职不知圣驾亲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还望圣人恕罪!”
李昭垂眸冷冷扫视,眼底杀机暗藏。
眼前之人官服不整、衣衫凌乱,发髻松散不堪,周身萦绕着浓郁刺鼻的胭脂脂粉气息,污浊靡艳,扑面而来。
堂堂天牢典狱使,执掌天下重囚禁地、值守皇家死狱,身负重任、权责滔天,竟敢在当值之时擅离职守,沉溺声色、荒废职守!
换作平日,李昭定然震怒降罪、严惩不贷。
可今日,他满心皆是李曜脱困的惊天大事,方寸大乱,也无心追责。
懒得追究这等蝇营狗苟的琐碎罪责,李昭语气冰冷淡漠,直言吩咐:“多余的话省下吧,取牢房钥匙,带朕前往天牢底层铁牢。”
典狱使心惊肉跳,不敢多问,连忙磕头应诺,仓皇起身奔回值守房取来全套牢房密钥,躬身引路,带着神色阴沉的李昭,一步步踏入幽暗森寒、阴气森森的天都天牢深处。
天牢深处暗流涌动、杀机暗藏,皇权三十五年的最大秘辛,即将彻底揭晓。
……
而皇城另一处,尚不知天牢剧变已然开启的内务府衙门之内,十公主李曦正端坐案前,核对整理本次上元元宵佳节的全盘开支账本,精细核算各项物料花销、宫人俸禄、宴席耗材、灯彩经费。
李曦生性聪慧机敏、心思缜密,素来打理宫中方寸事务井井有条,此番奉旨督办元宵耗材银两,更是事事亲力亲为、分毫必究。
殿内账目整齐、笔墨规整,一派安然平和。
就在她低头细细核对数字之际,一名贴身心腹内侍神色慌张、步履仓促,不顾殿内规制,急匆匆闯入殿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急促。
“公主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曦抬眸蹙眉,神色淡然:“何事慌张?上元盛典在即,宫中有律,不可慌乱失仪。”
心腹内侍急得额头冒汗,连忙躬身急报:“方才圣人亲赴花萼楼视察筹备,全程心情愉悦、神色和煦,
可冯公送上一封南疆密信之后,圣人脸色瞬间铁青剧变,失态离楼,孤身直奔太极殿,而后转头去往了天牢方向!”
“圣人屏退所有侍从,孤身前往天牢,神色阴沉骇人,全程一言不发,情势极为诡异凶险!”
此话入耳的瞬间,李曦手中记账的狼毫笔骤然一顿,笔尖墨滴坠落,晕染了平整的账册纸面。
她绝美清丽的容颜瞬间血色尽褪、花容失色,心头轰然一沉,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完了,彻底完了。
她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惊涛骇浪,所有侥幸彻底破碎。
父皇生性多疑狠戾,尤其视皇叔为毕生心魔,也是他皇权路上最大威胁,隐忍三十五年,最惧皇叔重见天日。
此番真相败露,父皇震怒之下,必然彻查追责。
天牢失守,所有罪责,尽数会落到她的身上。
因为能进入天牢底层的,只有她李曦有这个特权。
以父皇凉薄狠绝,猜忌无情的性子,知晓自己包庇敌身、隐瞒惊天秘辛,绝对不会念及父女温情。
必然龙颜大怒降罪严惩,届时她身份尽失,怕是性命也难保,绝无半分活路!
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心神,求生的本能骤然爆发。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要自救!
一念至此,李曦再无半分从容淡定,当即猛地合上手中账本,起身快步起身,语速极快、语气凝重,对着心腹吩咐:“速速听命!即刻为本宫去御马监遴选一匹千里快马,脚力必须最顶尖,速度最快!”
“半个时辰之内,本宫要在公主府正门之外见到马匹,顺带备好足量干粮盘缠、不得有误!事关本宫性命,半点差错不得!”
心腹内侍彻底懵然,满脸错愕慌张,忍不住追问:“公主殿下!您……您这是要去往何处?元宵盛典在即,您身为督办公主,岂能擅自离宫?”
“别问了,赶紧去办!”
李曦眼神慌乱却态度决绝,语气带着极致的仓促与惶恐。
“再晚片刻,大祸临头,本宫怕是性命都难保!速去!”
话音落下,她再也顾不得内务府账簿,转身快步冲出内务府大殿,登上宫外等候的公主府马车,连声催促车夫即刻启程,火速赶回公主府。
马车疾驰而出,车轮滚滚,冲破宫城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