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南疆事毕

南疆黑水河畔,硝烟散尽,长风归静。

曾经厮杀震天、血染江水的古战场,此刻早已褪去杀伐戾气,只剩徐徐清风掠过江岸,抚平满地疮痍。

借着南疆大乱,邪教覆灭,藩镇失控的绝佳空档,李曜与叶川抓紧时机。

带着麾下一千三百忠义亲卫,深入南疆各处隐秘部落日夜奔走,逐一寻访,解救那些被拆分藏匿、奴役劳作的大盛流民。

此前被南诏与万邪教强行掳掠、拆分管控、沦为苦役奴隶的二十余万大盛百姓,历经数月非人奴役,受尽毒役折磨,终日在苛打劳作与生死恐惧之中苟延残喘。

今日,终迎来重见天日的契机。

在李曜坐镇统筹、定策救人,叶川奔波调度、安抚万民。

在疏导撤离的双重部署之下,二十余万残存百姓尽数被妥善集结、安稳收拢。

亲卫将士沿途护送、肃清残余乱兵、清扫山野隐患,一路保驾护航,护送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分批有序、安稳从容地渡过黑水边界。

滔滔黑水河,曾是隔绝家国的天堑,曾是困住万千子民的囚笼界河。

今日,却成了二十余万百姓重返故土、挣脱奴籍、奔赴新生的归途长河。

脚步踏过黑水,便是脱离南疆炼狱。

越过边界关卡,便是重归大盛岭南故土。

一路行途,无数百姓泪眼婆娑、伏地痛哭。

数月奴役之苦,骨肉分离之痛,朝不保夕之惧,尽数在此刻化作滚烫热泪。

他们虽是满身风尘、遍体伤痕,却眼神滚烫,心怀希冀,一步步踏上阔别数年的家乡土地,重新拥抱久违的山河故土、人间烟火。

至此,叶川此行南疆的核心重任,彻底落地。

回想初离长安、领命南下之际,秦王府原定的战略布局周密谨慎、步步求稳。

意在借南疆内乱徐徐布局、制衡藩镇、消耗邪教实力,以最小代价换取边境安稳,从未想过会掀起如此颠覆全境的惊天变局。

不想这一路走来,世事跌宕、局势剧变,所有谋划尽数被乱世洪流打破。

没有按部就班的制衡拉扯,没有循序渐进的边境布局,一场正邪死战、一次君臣觉醒,直接掀翻了南疆数十年的既定格局,连根拔除万邪教百年祸乱,解救数十万沦落奴籍的大盛子民。

虽最终结局,与长安朝堂最初制订的国策大相径庭、背道而驰,甚至远超最初的预期目标,却终究功成圆满。

此番南疆之行,共计解救九成被俘百姓,让数十万深陷炼狱、永无归期的流离之人,挣脱枷锁、重归家园,彻底摆脱世世为奴的悲惨宿命。

乱世功过,不问初衷,只论结果。

万民归乡,山河得安,便是最大圆满。

待最后一批流民跨过边界、安稳进入岭南属地,所有善后疏导、安置收尾的琐碎事宜尽数落定,南疆大地彻底归于安宁。

江畔清风徐徐,望着远方百姓归乡的浩浩人影,望着彻底平定的南疆山河,李曜神色沉静,眼底藏着半生浮沉的沧桑,也藏着积压数十年的执念。

他侧首看向身侧始终不离不弃、全程辅佐善后的叶川,轻声开口,语声平淡,却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

“南疆事了,琐事也算了结了。”

“你奉命奔波数月,如今任务也算完成了。”

“算算时日,你现在也该折返河西,向沈枭复命了。”

叶川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眼前的李曜。

历经牢狱三十五年、涅??重生,又经南疆血战、救世渡人,此刻的李曜,褪去了昔日储君的青涩,也压下了大半戾气,沉稳如山、心性通透,却唯独心底那桩横跨半生的恩怨,从未放下。

他拱手躬身,恭敬问道:“殿下处置完南疆诸事,接下来,又有何等打算?”

一句话,问破前路,问尽人心。

李曜仰头望向天边流云,长长叹息一声,眼底掠过无尽沉郁与执拗,那股被压抑三十五年的储君傲骨与滔天执念,再度翻涌而起。

“孤与李昭之间的恩怨,从未放下,亦无法消解。”

“私仇也罢,国恨也好,这笔横跨半生的旧账,绝不会随着南疆平定就此了结。”

“此地事毕,孤将亲自折返天都,重回那座囚禁半生、颠覆命运的皇城。”

“这一次,孤不求旁人相助,不借朝堂势力,亲自回去找李昭清算旧账,亲手讨回属于孤的公道!”

语气铿锵,字字坚定,数十年隐忍蛰伏,终要奔赴终局。

三十五年冤屈,三十五年囚辱,三十五年颠沛流离,所有亏欠、所有掠夺、所有不公,他都要一一讨回。

顿了顿,李曜压下眼底汹涌波澜,语气稍稍柔和,添上一抹温柔的执念。

“只是在归天都清算恩怨之前,孤还有一桩私事未了。”

“青禾已逝多年,乱世奔波、连年浮沉,孤从未有机会安稳前往祭拜。”

“此番途经归途,孤想先去青禾坟前,静静祭扫一场,告慰故人亡魂。”

青禾王妃,是他半生寒凉岁月里唯一的温柔微光,是他身陷黑暗时仅存的念想,也是他心中永远的遗憾与软肋。

乱世浮沉,戎马奔波,他亏欠故人太多。

叶川听闻此言,心中了然,当即郑重颔首,语气诚恳真挚。

“殿下重情重义,理所应当。”

“青禾王妃一生温婉贤良、忠贞不渝,伴殿下走过无数艰难岁月,值得殿下岁岁祭拜。”

“此番祭扫路途遥远、山路孤寂,属下愿放下所有琐事,陪同殿下一同前往,拜祭王妃英灵。”

患难相随,君臣同心,历经南疆生死血战,二人早已超越普通君臣,多了一份生死与共的情谊。

李曜看着他诚挚的模样,心中微暖,微微点头,并未拒绝。

风定江平,万事将毕。

就在二人静待前路、准备动身之际,不远处的林间清风里,一道灰衣身影斜倚树干,身姿洒脱、随性不羁,眉眼带着惯有的戏谑散漫。

南宫胤负手而立,远远望见君臣二人交谈落幕,当即唇角一挑,对着叶川轻轻吹了一声戏谑的口哨,轻快灵动,带着几分打趣意味。

李曜目光微瞥,了然于心,从容开口。

“既有故人相候,你便去忙吧。”

叶川应声颔首,随即辞别李曜,快步迈步走上前,行至南宫胤身前,身姿端正,拱手深揖,态度真诚恭敬。

“此番南疆平乱、剿灭邪教、解救万民,多谢南宫兄鼎力相助、暗中布局、连环落子,

若无南宫兄神机妙算、杀伐定局,此战断无如此圆满结果。叶川铭记于心,感念万分。”

此番南疆大胜,万邪教连根覆灭,绝非一人之功。

南宫胤隐匿布局、巧设杀局、诱杀圣子、清空后路。

道衍禅师雷霆超度、斩断恶根。

温景然一剑破总舵、覆灭朝堂祸患,秦王府势力明暗相辅、步步绝杀,才造就了这场干净彻底的终局。

面对叶川郑重道谢,南宫胤却随意摆了摆手,眉眼温润洒脱,全无居功自傲之态,通透坦荡。

“叶兄无需如此客套,更不必谢我。”

“你我初衷不同,职责不同、任务本就泾渭分明。”

“我奉秦王密令南下,唯一使命便是根除万邪教、剿灭邪祟、平定南疆毒乱,斩断祸乱天下的根源,为王府清扫前路障碍,为公为势,皆为权谋布局。”

“而你南下初衷,是解救沦陷奴籍的大盛百姓,安抚流离万民,保全边境生民。”

“你我各行其道、各尽其责,任务互不干涉、功绩互不重叠,本就是两码事,谈不上相助之恩。”

南宫胤心思通透、行事磊落、公私分明,从不贪他人之功,亦不混彼此权责。

可叶川依旧执着,郑重道:“话虽如此,但南宫兄数次关键破局暗中兜底,数次救下万民危局,扫清战场隐患,属实助我良多,这份人情,叶川必须认领。”

见他态度坚决,南宫胤也不再过多推拒,笑着转开话题。

“如今南疆尘埃落定,邪乱尽除,万民归乡,诸事皆了。”

“我即刻折返秦王府复命交差,叶兄打算何时返程归队、回河西复命?若是顺路,可与我结伴同行。”

叶川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坦然答道:“多谢南宫兄好意,我现下尚有几件私人琐事需要就地处置,

暂且无法同行,此番归程,便先行别过,还请南宫兄代为向秦王复命,禀明南疆始末。”

南宫胤抬手随意一挥,洒脱淡然:“无妨,既然如此你自便即可。”

话音落下,他眼底掠过一丝通透警醒,语气带着几分江湖坦荡、官场分寸的告诫。

“我再多说一句公道话。”

“此番南疆之战,你救万民、安边境、定流离,苍生功绩盖世,属于你的江山功劳,我一分不贪、一丝不抢,尽数如实上报。”

“但我秦王府平邪灭教、肃清乱世、根除百年祸乱的权谋功绩,也望叶兄与朝堂诸位,不必妄自攀附、借机沾光。你我各行其功、各领其誉,泾渭分明,最好不过。”

他这一语就道破权责边界,坦荡又疏离。

南宫胤年岁虽然不大,但最厌恶的就是自身功劳被抢,也不想抢夺别人的功劳。

如果有,后果十分凄惨。

叶川心中澄澈,自然明白其中官场分寸、阵营边界,当即平静颔首,坦然应下:“南宫兄坦荡磊落,所言极是,我自有分寸。”

自此,二人再无多言。

南宫胤身姿潇洒,拱手一笑,转身拂袖而去,灰衣随风,步履从容,带着一身功成身退的洒脱,消失在南疆林间山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