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踏归途
帝大主楼收发室内,空气宛如在这一刻彻底凝结。
陆青山单手紧攥着硬木电话筒,指骨泛出森冷青白,胸膛剧烈起伏。
听筒那头,陈立国痛哭失声的哽咽喘息清晰可闻。
强烈的怒意与悲痛在胸腔内冲撞,陆青山硬生生将狂暴的气血压了下去。
他极力稳住嗓音,对着话筒字字沉重如铁:
“立国叔,你听我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消息务必给我死死捂住,尤其彩英肚里怀着孩子,绝受不得这等惊吓!”
“我这就向学校请假,最迟明晚赶回屯里!”
陈立国在那头连声应承,表示族里六位长辈定会守紧口风。
挂断电话后,陆青山立刻重新摇动电话手柄,拨通了何家的号码。
接电话的正是何婷婷,听出男人嗓音里的紧绷与煞气,姑娘立时慌了心神。
得知安岭突发暴风雪、岳父母不幸罹难的消息,何婷婷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青山哥,你千万稳住心神……家里缺啥你尽管开口,我和二哥全力帮衬你!”
陆青山听着佳人关切的哽咽,心头涌起一股暖意,眼底却寒芒暴涨。
若是纯粹天灾夺命便罢,若其中掺杂半分人为推诿或陷害,他定要血债血偿!
挂断电话,陆青山阔步走出收发室,直奔政法系辅导员办公室。
敲门进屋,辅导员韩燕见他神色阴沉如冰,急忙关切询问因由。
陆青山将加急长途通报、岳父母在安岭林区遭遇特大雪灾罹难之事如实相告。
韩燕听得面色骤然大变,满脸同情与沉痛,二话不说抽出一张请假条刷刷落笔。
“青山同学,出了这等塌天大事,你必须立刻赶回去奔丧!”
“假条我批你整整一个月,先回去料理后事,切记赶在年底回来参加大考!”
接过盖好公章的假条,陆青山郑重道谢,转身大步流星奔向男宿舍楼。
回到三零一宿舍,陆青山手脚麻利地抽出帆布挎包。
他将厚实的羊皮大袄、两套换洗棉衣与重要证件塞入包内。
同寝的老班长王志周见他面色肃穆、行色匆匆,连忙上前询问。
“青山,这是出啥大事了,怎么急着收拾行李?”
陆青山拍了拍王志周的肩膀,简短开口:
“关东老家至亲横遭大难,我向系里请了一个月长假,得立刻返乡。”
王志周神色一肃,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兄弟放宽心快回,宿舍和各科笔记全包在我身上,保你年底考试不落下!”
陆青山点头致意,拎起行囊大步冲下宿舍楼梯。
刚出宿舍楼门,刺耳的刹车声在道旁骤然响起。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带着滚滚烟尘停在跟前,车门砰的一声推开。
驾驶座上的何海川满头大汗探出头来,急促招手:
“青山,婷婷给我打了紧急电话,快上车,我送你去火车站!”
陆青山长腿一跨钻入副驾驶,吉普车轰然咆哮,一路拉响警报疾驰而去。
车轮飞转,吉普车如同离弦之箭穿过帝都的大街小巷,直奔北京前门火车站。
何海川一边狠踩油门,一边侧头劝慰:
“青山,我姐雪霜在车站调度室等着呢,车票全安排妥了,别太心焦!”
半个钟头后,吉普车急刹在火车站贵宾通道门外。
身着一身利落列车员制服的何雪霜早已在台阶前焦急踱步。
见到陆青山下车,何雪霜快步迎上前,将一张发烫的特快硬卧车票塞入他掌心。
“青山,这是去松岩最快的一趟特快直达列车,二十分钟后发车!”
说着,何雪霜又把一大网兜煮熟的鸡蛋和新鲜糕点强行塞进他怀里。
“路上千山万水,千万保重自个儿身子,到了地方拍个电报报平安!”
“多谢雪霜姐,大恩不言谢!”
陆青山收起车票,在何雪霜引领下穿过绿色专用通道径直步入一号站台。
汽笛长鸣,巨大的黑色蒸汽机车喷吐出滚滚白烟,钢铁巨兽轰鸣作响。
陆青山提包踏上列车踏板,随着车轮铿锵转动,列车一路向北风驰电掣而去。
此时此刻,两千里外的关东大地,寒风呼啸如刀。
靠山屯大队部里,陈立国通完电话,立刻将陈继武唤入密室细细交代。
陈继武领了死命令,悄悄从后门溜进陆家新宅的厨房,拉住了忙碌的郑千秋。
“千秋,安岭那边雪灾塌了窝棚,老林两口子……全没了!”
“青山已经在赶回来的火车上,这事千万不能露底,别吓着彩英!”
郑千秋听到这骇人消息,手中洗菜的瓷碗啪嗒摔在水盆里,面色惨白如纸。
中午开饭,郑千秋端着一盆热腾腾的酸菜炖粉条和苞米面发糕走进堂屋。
她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低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坐在桌边的林彩英冰雪聪明,一眼就瞧出了端倪,当即放下手中竹筷。
“千秋妹子,你脸色白得吓人,手抖成这样,家里到底出啥事了?”
郑千秋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支吾着说是昨夜着了风寒。
可林彩英心思玲珑,见她眼神躲闪、眼角泛红,心头猛地咯噔一下,涌出浓浓不安。
饭后林彩英将郑千秋拉进东屋,反手关严房门,目光定定注视着她。
“千秋,你我姐妹相称,青山临走前让你帮衬家里,你绝不会平白这般慌乱。”
“是不是安岭我爹娘……出事了?你实话告诉我!”
郑千秋被问得防线彻底崩塌,扑通一声跪在火炕前,泪如雨下。
“彩英姐……瞒不住了……安岭发了大雪灾,工棚全压塌了!”
“林大叔和林大娘……二老双双遭了难,遗体在那边火化了啊!”
轰的一声,林彩英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黑雾翻涌,整个人瘫软在炕沿上。
“爹……娘……!”
撕心裂肺的号啕哭声骤然自屋里爆发开来,林彩英捂着心口,哭得几乎断气。
外屋纳鞋底的林彩霞闻声跌跌撞撞冲进房门,见到阿姐绝望痛哭,登时吓傻了眼。
听闻父母惨死异乡的噩耗,林彩霞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抱住阿姐撕心裂肺大哭起来。
姐妹俩搂抱在一处,哭声震天,悲痛欲绝。
在院里扫雪的陈子秀吓得魂飞魄散,抹着眼泪拼命冲出院门:
“不好了!彩英嫂子家出塌天大事了!”
带着哭腔的惊呼撕破了山村的宁静,王喜鹊、张巧枝闻讯扔下手里的家什飞奔而来。
沿街的大队社员与族人们纷纷变了脸色,潮水般朝着陆家大院涌来。
陆家东屋内,林彩英紧紧攥着母亲留给她的旧银簪,哭得面容毫无血色。
悲痛欲绝的泪眼中,她唯一的期盼,便是她的男人陆青山能够快些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