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多拉的两位姑妈
“是——是啊,我得说,从总体上来说,她们都认可了。”特拉德尔说,心存疑惑,“实际情况是,我们避免提到这件事。我前途未卜,现状平庸,种种情形对她们是莫大的慰藉。无论我们什么时候完婚,那情形都会惨不忍睹。到时,与其说是举行婚礼,还不如说是举行葬礼。她们都会因为我把她娶走了而恨我!”
特拉德尔庄重而又诙谐地看着我,摇摇头,他那透着真心诚意的面容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停留在记忆中,比当时的实际情况还鲜明,因为我当时紧张不已,心有旁骛,根本对任何事情都集中不了注意力。我们快要到达两位小姐居住的宅邸时,我对自己的相貌和心理状态很没底,还是特拉德尔提议喝杯麦芽酒稍微定定神。于是,我们在附近一家酒馆里喝了麦芽酒,然后他领着我踉踉跄跄地走到两位斯彭洛小姐的家门口。
女仆把门打开时,我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觉得自己像是被展示给人看的,而且有点儿摇摇晃晃地走过一段挂个晴雨计的门厅,进到一楼一个幽静的小客厅里,客厅的窗户外面是个打理得很整洁的花园。我还觉得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看到特拉德尔一脱下帽子,头发便翘了起来,就像那种装在仿制鼻烟壶里的弹簧莽撞小人,盖子一掀,它就弹了起来。我还觉得听到了壁炉架上一座老式的钟在嘀嗒嘀嗒地响着,于是试图让它与我的心跳合拍同步——但做不到。我还觉得自己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想看看多拉在不在,结果她不在。我还觉得听到远处有吉卜的狂吠声,但它立刻又被人捂住了嘴。最后,我发觉自己快要把背后的特拉德尔挤到壁炉里去了,诚惶诚恐地朝两位干瘪瘦小的老小姐鞠躬。只见她们一身黑色,令人惊奇的是,两人都像是用碎木片或树皮制作的已故斯彭洛先生的标本。
“请,”两位瘦小的小姐中的一位说,“坐吧。”
我慌忙地从特拉德尔身边走过,坐在什么东西上,但不是一只猫——一开始是坐在一只猫身上——我恢复了视力,分辨得清楚,斯彭洛先生显然是这个家庭中年纪最小的,这两位姐妹之间的年龄也相差了六岁或八岁,年纪轻的那位好像是这次会面的主持人,因为她手上拿着我的信——那信在我看来既熟悉又陌生!她正举着单片眼镜看着。姐妹两个衣着相似,不过这位妹妹同那位姐姐比起来,衣着上透出更多“青春”的气息,或者多了一点儿皱褶边儿,胸前的花边儿,或者一枚胸针,或者一只手镯,诸如此类的小饰物,这使她看上去更有活力。她们两个都姿势挺直,态度谦和,举止得体,平静优雅。手上没有拿着我的信的姐姐两臂,一上一下相交搁在胸前,就像一尊塑像。
“我想,你是科波菲尔先生吧。”手上拿着我的信的妹妹对着特拉德尔说。
这是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开端。特拉德尔只好解释我才是科波菲尔先生,我也只好自我确认,而她们也只好改变特拉德尔是科波菲尔先生这个先入为主的想法,结果气氛弄得完全乱糟糟。乱上加乱的是,我们都清晰地听见吉卜短促地吠了两声,但立刻又被捂住了嘴。
“科波菲尔先生!”拿着信的妹妹说。
我做了什么动作——我认为是鞠了一躬——全神贯注,这时候,那位姐姐插话了。
“我妹妹拉维妮亚,”她说,“对这方面的事情很在行,所以由她来讲一讲我们的看法,怎样才能促进双方的幸福。”
我后来发现,拉维妮亚是恋爱方面的权威,因为据说很多年前,有个喜欢玩短惠斯特牌戏的皮杰尔先生迷恋上了她。可我心里觉得这完全就是毫无根据的猜测,皮杰尔先生压根儿就没往那方面想——因为据我听到的,他从来就没有做过那方面的表示。然而,拉维妮亚小姐和克拉丽莎小姐都盲目地相信,如果皮杰尔先生不是饮酒过度伤了身体,接着又过量饮用了巴斯矿泉水,要想方设法把身体调养过来,结果英年早逝(六十岁的时候),他就会表白自己的情感。她们心里甚至暗自怀疑他是因为害相思病而死。不过,我必须说,府上有他一幅长着酒糟鼻的肖像画,看不出害过相思病的样子。
“关于这件事,
”拉维妮亚小姐说,“我们就不谈过去了。我们可怜的弟弟弗朗西斯去世了,事情也就一笔勾销。”
“我们同弟弟弗朗西斯之间,”克拉丽莎小姐说,“虽然不常走动,但并不存在什么明显的分歧和隔阂。弗朗西斯走他的路,我们走我们的。我们认为这样有利于大家的幸福,应该如此。事实上也是这样。”
姐妹两个说话时身子都会微微向前倾,说完后会摇摇头,沉默不语时,身子又挺直了。克拉丽莎小姐从未移动过自己的双臂,有时候用指头在上面弹弹曲子——我认为是小步舞曲或进行曲——但就是没有移动过。
“我们侄女的地位,或者说假定的地位,由于我们的弟弟弗朗西斯去世而发生了重大变化,”拉维妮亚小姐说,“因此,我们认为,弟弟弗朗西斯为她筹划好的地位也发生了变化。我们没有理由怀疑,科波菲尔先生,您是一位品质优秀、人格高尚的青年绅士,也不怀疑您爱我们的侄女——或者说完全相信您爱她。”
只要有机会,我总能抓住。我回答,别人爱一个人的程度都比不上我爱多拉。特拉德尔也会在一旁嘟嘟囔囔地帮腔。
拉维妮亚小姐正要回我的话,而克拉丽莎小姐为提及她的弗朗西斯弟弟而一直焦虑不安、迫不及待,这时又插了话:“当年多拉的妈妈嫁给我们的弗朗西斯弟弟时,”她说,“如果她直截了当地说餐桌上容不下家里这么多人,那么大家倒是会更加开心愉快。”
“克拉丽莎姐姐,”拉维妮亚小姐说,“或许现在我们不必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
“拉维妮亚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它可跟这件事情息息相关。这件事中属于你的那个部分,只有你能够发表意见,我不想插嘴。但在事情的这方面,我是有话可说的。当年多拉的妈妈嫁给我们的弟弟弗朗西斯的时候,如果她把她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那么大家倒是会更加开心愉快。我们当时就应该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们应该说:‘恳请任何时候都不要邀请我们。’那样的话,就可以避免一切可能出现的误解。”
克拉丽莎小姐晃了晃脑袋,拉维妮亚小姐接过了话头,一边又用单片眼镜看我的信。顺便提一下,她们姐妹两个都长着一双小眼睛,圆溜溜的,晶莹闪亮,像鸟儿的眼睛。总的说起来,她们也跟鸟儿差不多,举止敏捷、轻快、突然,把自己的仪表收拾得简约整洁,就像金丝雀一样。
我刚才提过,拉维妮亚小姐接过话头继续说:“科波菲尔先生,您在信中请求我和我姐姐克拉丽莎同意您作为我们侄女的求婚者上门。”
“如果我们的弟弟弗朗西斯,”克拉丽莎小姐说,这话是突然蹦出来的(如果我可以把这么平静的话语说成突然蹦出来的),“希望他被民事律师公会的氛围包围,而且只是民事律师公会的氛围,那么我们还有什么权利和理由反对呢?没有,毫无疑问。我们压根儿就不喜欢凑到任何人边上去。可是,为什么不这样说出来呢?让我们的弟弟弗朗西斯和他妻子拥有他们的社交圈,我和我的拉维妮亚妹妹拥有我们的社交圈。我想,我们能够找到我们的社交圈!”
由于这话好像是对我和特拉德尔说的,所以我和特拉德尔便说了点儿什么算作回答。特拉德尔说的话听不清楚。我觉得自己说,这样对所有相关的人都很体面。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
“拉维妮亚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现在心情放松了,“亲爱的,你可以接着说了。”
拉维妮亚小姐接着说:“科波菲尔先生,我和克拉丽莎姐姐确实仔细认真地考虑了这封信的内容,最后决定把信给我们的侄女看看,同她商量。我们毫不怀疑,您认为您非常喜欢她。”
“可不是嘛,小姐!”我欣喜若狂地开口说,“哦!——”
但是,克拉丽莎小姐朝我看了一眼(就像一只敏捷的金丝雀),意思是请我不要打断眼前这位圣哲的话,于是我表达了歉意。
“爱情,”拉维妮亚小姐说,瞥了姐姐一眼,以求得赞同,于是,她每说完一句话,姐姐就轻微地点一下头,“成熟的爱情、敬意、忠诚,是不会轻易流露的。它声音很低,它很谦逊,很羞涩,它一直潜伏着,等待又等待,这样才是成熟的果实。有时,一生悄然过去了,但是爱情还在暗中等待成熟。”
毫无疑问,我当时并不明白她那是暗指假定在身体受到重创的皮杰尔那儿获得的经验。但是,根据克拉丽莎小姐郑重其事地点头这一点,我发现这番话很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