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阿格尼斯
我伫立在一扇窗户边,看
着古老街道正对面的一幢幢房子,回想起当初到那儿时在阴雨天下午伫立在任何一扇窗户边观望那些房子的情形。我曾经猜想着那些从窗口露出身子的人,注视着他们上楼下楼。与此同时,女人们则穿着木底鞋在人行道上吧嗒吧嗒地走着。天气阴沉沉的,雨滴斜着落下,雨水从落水管中溢出,流淌到路面上。在那阴雨连绵的黄昏时分,我曾看到进城来的流浪者们从下面一瘸一拐地经过,肩上用棍子挑着行李卷儿。我怀着与当年一样的心情注视着他们,随之而来的,还有潮湿的泥土、湿透的树叶和荆棘的气息,还有我在艰难困苦的旅途中被微风吹拂的感觉。
镶有护墙板的墙壁处,有扇小门打开了,我怔了一下,转过身来。她朝我走过来时,美丽恬静的双眸同我的眼睛相遇了。她停住脚步,双手捂住了胸口,我一把将她揽到怀里。
“阿格尼斯!亲爱的姑娘!我来到你的身边太过唐突了。”
“不,不!我见到你真高兴,特罗特伍德!”
“亲爱的阿格尼斯,再一次见到你,我可开心啦。”
我把她紧紧地搂在胸前,一时间,我们俩都默默无语。随即,我们并排坐了下来,她天使般的脸庞转向我,满是欢迎之情,这可是多年来我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
她是那么真心诚意,那么美丽动人,那么善良——我对她满怀感激之情,因为她对我那么亲切友好,让我简直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感受。我想要对她表示祝福,想要对她表示感谢,想要告诉她(正如我常常在信中表达的那样)她对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但我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我的爱意和快乐全都无法言说。
她温柔娴静的神态使我激动的情绪也平静下来。她把我领到我们分别的时候,对我说到了埃米莉。她曾多次秘密地去看望埃米莉。她满怀柔情对我说起多拉的坟墓。她用她高尚的心灵不会出错的本能,温柔地拨动了我记忆的琴弦,让我心里没有半点儿别扭的感觉,让我能够倾听那悲凉伤感、绵长悠远的音乐,不想回避它所唤醒的任何东西。亲切的她,我生命中的天使,和这一切融为一体,我怎么能回避!
“你呢,阿格尼斯,”过了一会儿后,我说,“给我说说你自己吧,你几乎都没有说到你自己的生活状况!”
“我说什么好呢?”她回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爸爸身体健康。你看我们在自己的家里平静祥和地生活着,消除了种种忧虑烦恼,我们的宅邸又归我们所有了。亲爱的特罗特伍德,知道了这些,你就知道了一切。”
“就这些吗,阿格尼斯?”我说。
她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几分惊异的神色。
“就没有别的什么吗,妹妹?”我说。
她脸上的红晕褪去后又出现了,现在又褪去了。她微笑着(我觉得微笑中带着淡淡的忧伤),然后摇了摇头。
我要设法把她引到姨奶奶暗示过的那个话题上,因为,尽管听了她的心里话,我一定会感到强烈的痛苦,但我必须磨砺自己的心灵,要对她尽到自己的责任。然而,我发现她局促不安,便放弃了这个企图。
“你要处理很多事情吧,亲爱的阿格尼斯?”
“是指我的学校吗?”她说着,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我,面带欣喜而又安详。
“是啊。学校里的事情很辛苦,对不对?”
“这项工作很令人惬意,”她回答,“如果把它说成是辛苦,那我这个人就几乎不懂得感恩了。”
“好事情在你心中都不难。”我说。
她的脸色又开始不断变化着。她又一次低垂着头。我又一次从她的微笑中看到了淡淡的忧伤。
“你等会儿见见我爸爸,”阿格尼斯说,显得很高兴,“今天在这儿就不走了吧?你也许愿意睡在你自己的那个房间里,怎么样?我们一直都把那个房间称作你的。”
我答应了姨奶奶晚上策马返程,所以不能待在那儿,但是我可以高高兴兴地在那儿度过白天。
“我必须当一会儿囚徒了,”阿格尼斯说,“不过,从前的书本还在这儿呢,特罗特伍德,还有从前的乐谱。”
“连从前的花朵都还在,”我说着,转过了头,“或者说从前那些种类。”
“在你离家远行期间,”阿格尼斯微笑着回答,“我让一切东西都保持着我们小时候的样子,从中获得了快乐,因为我觉得我们当时很幸福快乐。”
“上帝做证,我们真的很快乐!”我说。
“而每一件细小的东西都会让我想起我的哥哥,”阿格尼斯说着,诚挚的目光兴高采烈地看着我,“每一件细小的东西都是我惬意的伴侣。就连这个,”她指着那只依旧系在腰间的装满钥匙的小篮子说,“都似乎叮叮当当地响着昔日的旋律!”
她又一次露出了微笑,然后从进来的那道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