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暴风骤雨

他们情绪激动,对我做着解释——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我几乎平静不下来,连听到的那一点儿都无法弄明白是什么意思——说在一小时之前,救生船就已经配了勇敢的水手,但无能为力。还说由于没有人会不顾生死地带着绳索蹚水过去,以便同岸边取得联系,就再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时,我发现海滩上的人群中有了新的**,人们让开一条道,哈姆冲开人群来到了最前沿。

我向他跑了过去——我记得很清楚,再度请求救援。但是,尽管我被眼前这种前所未见的可怕场景弄得惊慌失措,但他脸上流露出的决心和看着大海的神态——我记得,埃米莉出走后的那天早晨,我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神态——仍然唤醒了我,使我意识到了他面临的危险。我用双臂拦住了他,恳求我刚才对着说话的那些人不要听他的,不要眼睁睁地让他去送命,不要怂恿他离开海滩!

海岸上又是一阵呼喊。我们朝着失事的船只看过去,看到那张残酷的破帆在风中猛烈地拍打着,把两个人中下面的那个打了下去,接着又趾高气扬地挥舞着,卷着桅杆上剩下的那个动作麻利的年轻人。

面对这样的情景,面对这个沉着冷静、孤注一掷的人的坚强决心——这个人早已惯于指挥在场的一半人——我或许求助于狂风可能更有希望。“大卫少爷,”他兴奋地说,双手抓住我,“如果我的时候到了,那这就是了。如果时候还没有到,那我就等着。愿上帝保佑您,愿上帝保佑所有人!伙伴们,帮我做好准备!我这就要去啦!”

我被人推到较远的地方,但并非出于恶意,在那儿人们把我围住了。我心里一片混乱,只听见他们劝解,无论有没有人帮助,哈姆都执意要去。如果我再去打搅那些替他做准备的人,那只会增加他的危险。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们又是怎么接话的,但我看到海滩上一片忙乱,有人抱起那儿起锚绞盘上的绳索向前跑,冲进了挡住我的人群。然后,我看见他独自站立着,身上穿着水手衣裤,手里握着一根绳索,或者拴在他的手腕上,另一根绑在身上,几个身强力壮的人站在远一点儿的地方,握住后面那根,他则把绳索松松地放在岸上自己的脚边。

即便我这个没有实践经验的人都看得出,失事的船正在破裂。我看到,失事的船正在拦腰断裂,那个在桅杆上的唯一活着的人命悬一线。他仍然牢牢地抓住桅杆,头上戴了一顶形状独特的红色帽子——不像是一顶水手帽,比水手帽的颜色更鲜艳。把他与毁灭隔开的几块木板在翻腾着翘起。预示着死亡的钟声响了起来,他在我们所有人的注目下挥着帽子。我现在看得清他的动作了,但他的动作让我想起了一个曾经的挚友,我感觉自己快要精神错乱了。

哈姆独自伫立着,注视着大海,身后是一片屏住呼吸的寂静,身前是惊涛骇浪的大海。等到一个巨浪退去时,他朝身后拉住牢牢拴在他身上绳索的那些人看了一眼,便跟随那个浪头冲了进去。瞬间,他在水中搏击起来,时而被抛向峰巅,时而跌入谷底,消失在泡沫的下面,最后又被冲回岸边。那些人赶紧把绳索拖回来。

他受了伤。我从自己站的地方看到他脸上有血,可是他对此一点儿也不在意。他好像急急忙忙地给那些人下一些指令,要他们松一点儿绳索,好让他多一点儿活动余地——要不就是我从他手挥动的动作做出了这种判断——然后又和先前一样出发了。

他朝失事的船游过去,或被抛向峰巅,或跌入谷底,消失在起伏的泡沫下,被冲向岸边,被冲向失事船,勇敢地奋力搏击着。距离本来不算远,但是大海和风暴的威力使得这场搏击成了生死搏斗。终于,他接近了失事的船,离得很近,只要奋力向前划一下,就能抓住——就在这时,从船的背面,一个山峰似的绿色巨浪扑向岸边,他似乎一个腾空跳了进去,那条船不见了!

我向他们把他往岸边拽的地点跑去,看到海上一些碎片在打着旋儿,好像只是一只酒桶被打碎一样。每个人都大惊失色。他们把他拖到我的脚边——他失去了知觉——死了。人们把他移到最近的一所房子里,现在没有人阻拦我了,我待在他的身边,忙碌着,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恢复知觉,但他已被巨浪击打而死,他那慷慨大度的心脏永远不动了。

我在床边坐着,想尽了一切办法。放弃了一切希望,这时,有个渔夫在门口低声地叫着我的名字,我和埃米莉从小就认识这个渔夫。

“少爷,”他说,饱经风霜的脸上流着泪水,嘴唇颤抖着,脸色惨白,“您可以去那边一下吗?”

我刚才对往事的回忆,从他的脸上也看得出来。我惊慌失措,身子靠在他伸出搀扶我的手臂上,问他:“是有具尸体冲到岸边来了吗?”

他说:“是的。”

“我认识的人吗?”我接着又问。

他没有吭声。

但是,他把我带到岸边,当年我和埃米莉两个孩子就是在那儿拾贝壳——就是在那儿,昨晚的狂风把那旧船屋一些较轻的碎片吹得四处散落——就在他伤害的那家人的废墟之间——如同我在学校时常常看到的那样,他头枕在手臂上躺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