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暴风骤雨
不仅仅有船夫,还有镇上半数居民,他们都躲在建筑物的后面。有些人时不时地顶着狂风暴雨朝远处的海上张望,返回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偏离了正道。
我加入这些人群中后发现,有的女人在伤心地痛哭,因为她们的丈夫驾船出海捕鲱鱼和牡蛎去了,而那些船只还没有来得及驶向安全地带,就可能已经沉没了,这样想的理由再充分不过。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水手,他们的目光从海水移向天空的时候,不停地摇着头,相互之间嘀咕着。船主们情绪激动,心神不宁。孩子们挤作一团,凝视着大人的脸。连那些勇敢大胆的水手都焦虑不安,心急如焚,从藏身处的后面举着望远镜朝海面上看,好像是在观察敌情。
狂风肆虐,飞沙走石,喧嚣可怕,在这样一片混乱之中,等到我有足够间隙朝着大海张望时,汹涌澎湃的大海本身就把我吓得胆战心惊。高高涌起的水墙滚滚而来,当到达最高点时又砰然落下,形成飞溅的浪花,看上去最小的水墙也能把整个城镇淹没。当巨浪带着沉闷的咆哮声向后退去时,似乎要在海滩上挖出一个个深坑,好像目的就是要破坏这个世界。一些冒着白色浪头的巨浪轰鸣而来,未及到达岸边就把自己击得粉碎。巨浪的每一片浪花似乎都蕴含着冲天的怒气,汹涌地汇聚到一起,要形成另一个吓人的巨浪。汹涌起伏的山峦变成了低谷,汹涌起伏的低谷(偶尔会有一只孤单的海燕从中掠过)隆成了山峦。巨浪排空,隆隆作响,震撼着、动摇着海滩。肆虐的巨浪滚滚而来,每次刚形成,就改变了原来的形状和位置,同时波及另一股巨浪,并占领其位置。远方地平线上那想象中的海岸连同其高塔和楼宇,便不停地隆起和落下。乌云翻滚着,聚集着。我似乎看到整个大自然在分崩离析。
在这令人难以忘怀的风暴中——因为对这次风暴,那儿的人至今记忆犹新,认为是那儿有史以来最猛烈的一次——人们聚集到一起,但在人群中我没有看到哈姆的身影。于是,我朝他家走去。房门是关着的,敲门后,没有人应门,我便顺着避风的小路和偏僻的小巷走向他干活儿的船坞。我在那儿打听到他到洛斯特夫特去了,那儿有船只急需修理,要用到他的技术,到次日早上他才能准时回来。
我返回旅馆,梳洗后换上衣服,本想睡一觉,但睡不着,这时,已是下午五点。我在咖啡室的壁炉前还没有坐上五分钟,侍者便进来了,说是要通通壁炉里的火,实际上是要与我攀谈。他告诉我,在几英里外的海上,有两艘运煤船沉没了,所有的人都沉没了。另外有几艘船在航行的线路上深陷困境,一直在奋力拼搏,设法避免触岸。他还说,如果再来一场昨天夜里那样的风暴,那么我们真要祈求上帝保佑那些船只和那些可怜的水手了!
我心情沮丧,极为孤独。由于哈姆不在那儿,我感到焦虑不安,与当时的情境很不相称。近期发生的一些事情,不知道对我产生了多么严重的影响。由于长时间经受风暴的吹打,我的心里混乱不堪,思绪和记忆全都乱成一团麻,连时间长短和距离远近都分不清楚了。因此,如果我到外面的镇上,要是遇上我知道此时一定在伦敦的某个人,我绝不会感到奇怪,可以说,在这些方面我的思绪莫名其妙地集中不起来。然而,我的内心又一直在忙碌着,有关这个地方的种种记忆自然而然地被唤醒了,清晰无比,生动形象。
在这样一种心境中,侍者告诉我的有关那些船只的悲惨消息立刻令我不由自主地担心起哈姆来。我担心他从洛斯特夫特返回时乘了船,结果船只沉没了。这种忧虑非常强烈,所以,我决定吃晚饭前再返回船坞一次,问一问那个造船工,看看他是否认为哈姆有可能乘船返回。如果他有一丁点儿理由这样认为,那我就去一趟洛斯特夫特,拽着他陪我一道回来,避免走水路。
我匆忙定了晚餐,然后返回船坞。我去的正是时候,造船工正好手提着灯在锁大门。当我向他提出那个问题时,他哈哈笑了起来,说不用害怕,不论是头脑精明的人,还是头脑糊涂的人,遇上这样强劲的风暴都不可能乘船离岸,哈姆·佩戈蒂就更加不会,他生来就是航海的人。
其实我也事先意识到了这个情况,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这样做,真的感到很羞愧,于是返回了旅馆。要是这样的暴风还会增强的话,我想这个时候它正在增强。风怒吼着,咆哮着,房门和窗户嘎吱作响,烟囱里发出隆隆的声响,我下榻的房子明显在摇晃。大海如雷霆万钧,响声震天,这一切比上午的情形更可怕。除此之外,此时漆黑一团,给暴风雨平添了新的恐惧——真实的和想象中的恐惧。
我吃不下饭,不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不能定下心做任何事情。我内心的某种思绪隐隐地同外界的暴风骤雨呼应着,搅动了最隐秘的记忆,乱成一团。然而,我纷繁杂乱的思绪,伴随着汹涌轰鸣的大海一齐疯狂,在这当中——最为突出的始终是眼前的暴风骤雨和对哈姆的担心。
我的晚餐几乎原封不动地被端走,我想喝一两杯葡萄酒以振作精神,但无济于事。坐在壁炉前面,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并没有失去知觉,既察觉到了室外的怒吼声,也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但是,两个方面的感觉都被一种新的和难以形容的恐惧淹没了。醒了之后——或者不如说,在我摆脱把我困在椅子上的昏昏睡意之后——我的心里充满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不寒而栗。
我来回踱着步,想翻看一部旧的地名词典。听着可怕的喧嚣声,注视着炉火中呈现的面孔、场景和形象。最后,墙壁上的挂钟发出没完没了、一如既往的嘀嗒声,把我折磨得无法忍受,才毅然决定上床睡觉。
在这样一个夜晚,我听说,旅馆的一些侍者说好了要一同守夜到天明,这事令人感到踏实。我上了床,疲惫不堪,精神恍惚。但是,躺下之后,我就像着了魔似的,一切感觉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顿时清醒了,每一个感官都很敏感。
我躺在床上几小时,听着风的呼号、水的轰鸣,时而听到外面大海上传来尖叫声,时而清晰地听到有人在放信号枪,时而听见镇上房屋倒塌的声音。我几次爬起来朝外面张望,但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窗户玻璃上映照出我没有熄灭的暗淡烛光,还有漆黑空洞之中那张朝我自己看的憔悴的脸。
最后,我焦躁不安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于是我赶忙穿上衣服,下了楼。偌大的厨房里,我隐隐约约看到了从梁上悬下的腊肉和一串串洋葱,守夜的那些人围坐在一张桌子边,神态各异。他们刻意把桌子搬到远离烟囱的地方,靠近门口。有个漂亮可爱的女侍者用围裙塞住了耳朵,眼睛盯着门口。她看到我突然出现,就吓得大叫起来,以为我是鬼魂。但其他人显得更加镇定,看到增加了一个伴儿挺高兴。有个男侍者提起他们刚才一直在谈论的话题,问我那些沉没的运煤船上水手的魂魄会不会在暴风雨中出现。
我在那儿待了两个小时。有一回,我打开了旅馆的院门,朝空荡荡的街道看了看。到处是沙子、海草和泡沫,我不得不叫人帮忙才关上了院门,顶着风把门关严实。
当我最后返回自己凄凉冷静的卧室时,房间里一片阴郁黑暗,但我这时已经很疲惫,所以又一次上床躺下——有如从高塔上坠落,掉到了悬崖下面——进入了深沉的梦乡。我的心里有一个印象,在很长时间里,尽管我梦见在别的地方,进入形形色色的梦境,但是梦到的一直都是刮风的情形。最后,我那种对现实的脆弱控制力消失了,我梦见同两个亲密的朋友(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冒着隆隆的炮火攻克一座城镇。
隆隆的炮声很响亮,而且经久不息,弄得我听不清楚很想听到的东西,最后我奋力挣扎着醒了过来。已经是大白天了——八九点,代替炮火声的是暴风雨的怒吼,有人在门前呼唤。
“出什么事啦?”我大声说。
“有条船出事了!就在附近!”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询问是什么船出事了。
“一条纵帆船,从西班牙或葡萄牙来的,上面装的是水果和葡萄酒。先生,如果您想要看一看,就动作麻利点儿!海滩上的人都认为船随时都会被撞得粉碎。”
人们情绪激动,楼梯上一片吵闹声。我以最
快的速度穿上衣服,然后跑到街上。
我前面已经有许许多多人,他们全都朝一个方向跑——向着海滩。我也朝那边跑,超过了许多人,很快,面前就是汹涌澎湃的大海。
到了这个时候,风势可能稍稍减弱了一点儿,不过不明显,就和我梦见的几百门火炮中停放五六门时的情形差不多。不过,大海又咆哮翻腾了一整夜,其情形比起先前我看到的要恐怖得多。海面上呈现的每一个场景,都显示着大海在汹涌膨胀。巨浪排空,一浪高过一浪,一浪压过一浪,滚滚而来,无穷无尽,可怕极了。
狂风怒吼,波涛轰鸣,众人云集,混乱不堪,我一开始便喘不过气来,与恶劣的天气奋力抗争。处在这样一种情境中,我忐忑不安,想看看那艘出事的船,结果除了溅着泡沫的巨浪之外,什么也没有看见。我身边有个光着上身的船夫用胳膊指向(上面刺了一个箭头,指向同一个方向)左边。这时,哦,天哪,我看到了失事的船,离我们很近!
在离甲板六至八英尺高的地方,有根桅杆折断了,倒在船舷的一侧,同乱成一团的船帆和索具绞在一起。船在颠簸着——其实它一刻都没有停止过颠簸,其剧烈的程度简直无法想象——那堆损毁的东西在敲击着船帮,好像要把船帮击坏。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人拼命努力着把损毁的部分砍掉,因为船在颠簸时朝我们一边倾,所以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船上的人挥舞着斧头。其中有位长着一头鬈发的年轻人很麻利,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但是,就在那一刹那,岸边传来了高声的叫喊,甚至盖过了风的怒吼、水的咆哮。这时,汹涌澎湃的大海掀起一个巨浪,打在受损的船上,把上面的人员、桅杆、酒桶、木板、舷墙,还有一堆堆诸如此类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卷进了汹涌的波涛中。
二号桅杆依然耸立着,上面还挂着破帆碎片,破损的张帆索乱成一团,前后摆动着。刚才那个光着上身的船夫沙哑的嗓子对着我的耳朵说,船先前就触过礁一次,浮上来之后,又触礁了。我听见他补充说,船快要拦腰折断了。我可以想象得到,因为它颠簸得这么厉害,任何人工制品都经受不了这么久的折腾。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海滩上又是一片充满怜悯的呼喊。有四个人随着破损的船从水里冒了上来,紧紧地抓住那根没有折断的桅杆上的张帆索,最上面的就是那个动作麻利的鬈发年轻人。
船上有一口钟,船在颠簸冲撞,就像一头被逼疯走投无路的困兽,船体时而朝岸边的方向倾,我们看见了空空荡荡的甲板。时而船又疯狂地跃起倾向大海,除了龙骨,什么也看不见。那口钟叮当作响,像是给那些可怜的人敲响丧钟,风把钟声送到了岸边。船又一次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但接着又一次冒了出来。有两个人不见了。伫立在岸边的人更加痛苦。男人们呻吟着,紧握着双手,女人们尖叫着,转过了脸。有些人在海滩上发疯似的上下奔跑,呼喊着请求救援,却无能为力。我就是其中一位,发疯似的哀求一群我熟悉的水手,不要让那两个遇险的人在我们眼皮底下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