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佩戈蒂先生梦想成真

她态度坚定,铁石心肠,语气中透着仇恨。她神情冷酷,凶光毕露,压抑着满腔的怒火,这就是她展示在我面前的样子,就像我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的她一样。我看见那双闪烁着光芒的黑眼睛,还有那被激情销蚀的身子。我看见了那道横过她嘴唇的白色疤痕,边说话边哆嗦着。

“我是来看你的,”她说,“詹姆斯·斯蒂尔福思的心上人,那个跟着他一道离家出走的丫头,成了她家乡人街谈巷议最最普通的话题。敢和斯蒂尔福思那种人搅在一起,胆大妄为,肆行无忌,手法老到。我想知道这是怎样一个货色。”

达特尔小姐这一通侮辱人的话一股脑儿地堆到那个可怜的姑娘身上,这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好像是那姑娘跑到了门口,而说话的人迅速地拦住了她。接下来又停住了。

等到达特尔小姐再度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从紧闭着的牙缝里挤了出来,而且她在地上跺上了一脚。

“站在那儿别动!”她说,“否则我就向整所住宅和街道的人宣告你的事!如果你企图回避我,我就要拦住你,即便揪住头发,拿起石头来对付你,也要拦住你!”

我听到的只有一阵惊慌失措的喃喃回应声,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尽管我很想制止这样一种会面,但我还是感觉自己无权出面,只有佩戈蒂先生能够出面见她、拯救她。难道他就不来了吗?我迫不及待。

“所以,”罗莎·达特尔说着,发出轻蔑的笑声,“我终究还是看到她啦!哎呀,他可真是个可怜窝囊的人,竟然会被这样一个弱不禁风、假装正经、垂头丧气的丫头迷住了!”

“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饶恕我吧!”埃米莉激动地大声喊着,“不管您是谁,您知道我这段可怜可悲的经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如果您想使自己得到饶恕的话,就饶恕我吧!”

“如果我想得到饶恕的话!”对方恶狠狠地回应,“你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除了我们都是女人,没有任何共同点。”埃米莉说着,立刻哭了起来。

“而这一点,”罗莎·达特尔说,“竟然被一个臭不要脸的拿来当作充足的理由。所以,如果我的心里除了鄙视和憎恨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情感的话,那么这个理由也已经被那种情感冰冻起来了。我们都是女人!你可真是我们女人的荣耀!”

“我罪有应得,”埃米莉哭着说,“但这可怕至极。亲爱的,亲爱的小姐啊,想一想我遭受的苦难,沦落到什么样的地步!哦,玛莎,回来吧!哦,回家吧,回家吧!”

达特尔小姐在门口能看得见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睛朝下,好像埃米莉蹲到她前面的地板上了。因为达特尔小姐现在所处的位置在我和那亮光之间,所以我看得见她噘起的嘴唇,还有冷酷无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一个地方流露出的贪婪得意。

“听我说!”她说,“把你这套虚情假意的伎俩留给你那些傻瓜蛋吧。你是指望用眼泪来感动我吗?就跟你用笑脸来迷惑我一样不管用,你这个卖身的奴隶。”

“哦,对我发点儿善心吧!”埃米莉哭着说,“对我表示点儿同情吧,否则我会在疯狂中死去!”

“对于你所犯的罪行而言,”罗莎·达特尔说,“这算不得什么惩罚。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你想过自己已经毁了那个家吗?”

“哦,我没有一日没有一夜不在想着那个家啊!”埃米莉哭着说,这时我正好看清楚她双膝跪地,头向后仰,苍白的脸朝上看着,双手疯狂地紧握着向外伸,头发散落着,“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那个家无时无刻不呈现在我的面前,就和昔日我离开它的时候一模一样!哦,家啊,家啊!哦,亲爱的,亲爱的舅舅,如果您知道,在我背信弃义离家出走时您的爱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痛苦,您就绝不会像您自己感觉到的那样一如既往地给予我爱了,而是对我表示出愤怒,哪怕我一生中就那么一次,我都可能得到些许的安慰!我没有得到,没有得到,没有得到半点儿安慰,因为他们一直爱着我!”面对着椅子上那个专横跋扈的女人,她埋着脸蹲着,恳求地抓住那个女人衣裙的下摆。

罗莎·达特尔就像一尊铜像,纹丝不动,坐在那儿目光朝下看着她,双唇紧闭,好像她明白她必须努力控制住自己——我这里写的是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否则她会忍不住用脚去踢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我看到了她的面部表情,看得真真切切,她的面容和性格的全部力量都似乎凝成了这种表情——难道佩戈蒂先生不会来了吗?

“卑鄙下贱的小人们竟然还有什么可怜的虚荣心!”当达特尔小姐控制住从心中升腾起的怒火,确认自己可以说话时,她便说,“还是你的家!你以为我会想到它?或者对于那个用钱就可以补偿而且可以体体面面地补偿的下贱地方,会认为你给它带来了什么伤害?还是你的家!你就是那个家经营买卖的一部分而已,就像你们那些人经营的货物一样,买进卖出。”

“哦,别这么说!”埃米莉哭着说,“说我什么都行,但是,不要把我丢人现眼的丑事言过其实地栽到和您一样体面正派的人身上去!您是位小姐,如果您对我毫无仁慈之心可言,那还是请您尊重一下他们吧!”

“我是说,”她说,对埃米莉的这一请求毫不理会,只是把

衣裙的下摆扯开,以免被埃米莉碰到弄脏,“我是说他的家——我住在那儿的那个家。这就是,”她说,轻蔑地笑着伸出一只手,低头看着神情沮丧的姑娘,“搅得贵妇人的母亲和绅士的儿子分离的罪魁祸首,这就是给一个家带来悲痛的根源,而她连在那儿当个厨房帮厨女都不配,弄得人家愤怒不已,烦恼不断,相互指责。这么一件从海边捡来的受过污染的东西,被别人在一个小时里当成那么一回事,随后便被扔回到原先的地方。”

“不!不!”埃米莉哭着说,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当他第一次同我相遇时——但愿没有那一天,但愿他看到我时我被人抬着进坟墓!——我也跟您或者其他任何小姐一样,从小到大品行端庄,也会跟您和世界上其他任何小姐一样,嫁给一个正直的男人做妻子。如果您住在他家里,而且对他有所了解,您或许就知道,他对待一个意志薄弱、爱慕虚荣的姑娘时有什么样的本事。我不是要给自己辩解,但是我清楚地知道,他也清楚地知道,或者等到他离开人世,心里感觉不安时,他将会知道,他不遗余力地欺骗了我,结果使我相信他、忠诚于他、爱上了他!”

罗莎·达特尔从座椅上一跃而起,向后退了一步,同时朝着埃米莉打了过去。一张不怀好意的脸因情绪激动沉了下来,变了形,以至于我几乎都要冲到她们中间去了。她没有瞄准目标,打的那一下落空了。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怀着极深的憎恨之情看着埃米莉,由于愤怒和蔑视,她从头到脚都在颤抖着。我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将来也绝不可能再看到。

“你爱他?你?”她大喊着,紧紧地握着拳头,颤抖着,仿佛只缺一件武器就能朝着她仇视的目标猛击过去。

埃米莉退缩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没有发出应答的声音。

“竟然用你那不知羞耻的嘴告诉我这个?”她补充说,“他们为什么不用鞭子抽打这类货色?如果我能够命令他们,我就要他们用鞭子把这个丫头抽死。”

她会这样做的,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只要她还是那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我相信她会使用那种刑具。

她缓慢地、非常缓慢地笑了起来,用手指着埃米莉,好像埃米莉是个充满耻辱的目标,人神共愤。

“她爱!”她说,“那么一具行尸走肉!她竟然告诉我,说他曾经喜欢过她?哈,哈!那些做买卖的都是些谎话连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