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迪克先生践行了姨奶奶的预言

即便我在聚精会神地听她后面说的话的时候,我仍然在仔细地琢磨着她刚才说过的话,似乎其中包含着什么特殊的意味,或者里面有什么我没有领悟的含义:“婚姻生活中最大的悬殊,莫过于情不投意不合”——“婚姻生活中最大的悬殊,莫过于情不投意不合。”

“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共同志趣,”安妮说,“我早就发现了,根本不存在。即便我没有更多的东西要感谢我的丈夫,只是因为这一点,我就应该对他深怀感激之情,因为我一颗未加磨砺的心有了最初不该有的冲动,是他把我从中拯救出来。”

安妮静静地站在博士面前,语气真诚恳切,让我感动不已。不过,她说话的声音还像先前一样轻柔。

“他等待着你慷慨相助,而且为了我被慷慨地给予,我也被迫披上了唯利是图的外衣,心里很难过。这时,我觉得,如果他自己去开辟一条道路,那样对他会更好。我觉得,如果换了是我,我会不惜一切艰难困苦试着去闯出一条道路。但是,在他动身去印度的那个晚上之前,我并没有把他想得更坏。那天晚上,我知道了,他是一个虚情假意、无情无义之徒。当时,我从威克菲尔德先生对我审视的目光中看出了另一层意思,第一次意识到,我的生活蒙上了一层猜疑的阴影。”

“猜疑,安妮!”博士说,“没有,没有,没有!”

“在你的心里确实没有,我是知道的,我的丈夫!”她回答,“那天晚上,我到了你的跟前,目的是要卸下整个耻辱和痛苦的心理重负。我知道,我必须告诉你,在你的屋檐下面,我的一个亲戚(其实你为了爱我,已经成了这个人的恩人)对我说出了不应该启齿的话,即便我是他所认为的那种意志薄弱、见利忘义的人,也不应该说——那些话散发出的恶臭味让我心里作呕,所以缄口不言,直到如今,我也没有吭过一声。”

马克勒姆太太急促地呻吟了一声,身子向后靠在安乐椅上。她躲到扇子的后面,好像永远都不打算露面了。

“从那时起,除了当着你的面,我从来没有同他说过话,即使是现在,也只是为了避免像现在这样做一番解释。自从他在我这儿知道他自己在这儿的地位之后,已经过去了若干年。你为了他有所长进,暗地里对他提供友好的援助,是为了使我喜出望外才告诉我,但你得相信这样做只会加重我内心的痛苦和负担。”

她不顾博士的拼命阻挠,动作柔和地在他面前跪下,双眼噙满泪水,看着他的脸,然后说:“你先别同我说话!让我再说几句!无论对与错,如果这件事还要重新来一次的话,我认为自己应该还会这么做。我对你情真意笃,加上昔日的频繁交往,结果发现有人竟然铁石心肠地认为我拿真心诚意做了交易,而且周围的种种迹象佐证了这种看法,你根本无法知道这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我很年轻,加上没有人指导,在涉及你的问题上,我和妈妈存在很大分歧。如果我缄口不言,把自己遭遇的傲慢无礼掩盖起来,那是因为我非常尊重你,同时非常希望你尊重我!”

“安妮,我纯洁的心啊!”博士说,“我亲爱的姑娘!”

“再说几句!很少的几句话!我心里时常想到,你可以娶作妻子的女人很多,她们不会为你招致指责和烦恼,反而会使你的家变得更温馨。还时常想到,自己恐怕还是继续当你的学生好些,我几乎就是你的孩子,因为担心同你的学术和智慧不相匹配。如果这一切使得我畏缩不前(我确实就是这样),其实我要把这个说出来,那仍然是因为我非常尊重你,同时也希望你有一天会尊重我。”

“那一天已经照耀了很久,安妮,”博士说,“而且已经有一个长夜,亲爱的。”

“还有一句话!关于那个你施了恩惠的人,我知道他是个卑鄙可耻之徒,心里有了压力,在这之后我打定主意——坚定地打定主意——承担这全部压力。而现在要说最后一句话,最最亲爱和最最真挚的朋友!近期你的身上发生了变化,我怀着莫大的痛苦和悲伤看到了,有时想到这跟从前的恐惧有关——有时心里思忖再三,做出种种更接近于事实真相的推测——导致你变化的原因今晚揭晓了,同时,今晚我也偶然知道,即便有了误会,你依然宽宏大量,对我怀着充分的信任。我并不指望自己回报的爱情和义务会使自己无愧于你对我的宝贵信任。但是,既然我突然知道了这一切,我就可以昂起头来凝视着这张亲切的脸,这张脸作为父亲的让我崇敬,作为丈夫的让我挚爱,作为朋友的早在我的童年时代就已被视为神圣,同时我要庄严地宣告,我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对不起你的念头,从未动摇过对你怀有的爱情和忠贞。”

安妮双臂搂着博士的脖子,博士垂着头靠向她,他灰白的头发同她深褐色的长发交缠在一起。

“哦,让我紧贴你的心口吧,我的丈夫!绝不要把我赶出去!不要认为也不要说我们之间存在什么差距,除了我有诸多不完善之处外,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差距。每过一年,随着我对你的尊重的加深,我对这一点也会看得更加明白。哦,把我贴近你的心口吧,我的丈夫,因为我的爱建立在巨石之上,恒久不变!”

接下来是一片沉静,姨奶奶从容庄重地走向迪克先生,搂着他,给了他一个响吻。幸亏姨奶奶为了犒劳他做出这么一个举动,因为我相信,我看到他正准备来个金鸡独立,以作为一种表达快乐的恰当方式。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迪克!”姨奶奶说,洋溢着无限赞美之情,“再不要装成另一种样子啦,因为我很了解你!”

说完,姨奶奶扯了扯他的袖口,同时向我点了点头。于是,我们三个人不声不响地走出了房间,离开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给了我们那位军人朋友一个迎头痛击。”在回家的路上,姨奶奶这样说,“即使没有别的什么情况值得高兴,就冲这个,我也会睡得更安稳踏实!”

“恐怕她心里挺受打击的。”迪克先生怀着深深的同情说。

“什么话,你见过鳄鱼难过吗?”姨奶奶反问道。

“我想,我没有见过鳄鱼。”迪克先生回答,语气很温和。

“要不是那只老畜生,什么事情也不会有。”姨奶奶说,加重了语气,“真的很希望一些做母亲的在女儿出嫁了之后,还是让人家消停些为好,不要那么疯狂地表示亲热。那些做母亲的好像以为,她们把一个不幸的年轻女人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她们得到的唯一的回报(天哪,好像是女儿要求被带进来,或者想来似的)——是享有充分的自由,折磨着女儿再离开世界。你在想什么呢,特罗特?”

我在想着前面听到的那些话,还在琢磨着一些只言片语:“婚姻生活中最大的悬殊,莫过于情不投意不合。”“一颗未加磨砺的心有了最初不该有的冲动”。“我的爱建立在巨石之上。”不过,我们到家了。缤纷的落叶被踩在脚下,秋风萧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