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迪克先生践行了姨奶奶的预言

一片沉寂,我痛苦地犹豫迟疑了一阵,打破了沉默。

“斯特朗夫人,”我说,“我知道一点儿情况,但是斯特朗博士曾经恳切地请求我保密,直到今晚,我一直守口如瓶。但是,我认为,现在是时候了,如果再继续保密下去,那就是错误的守信和体谅。你刚才的吁请,将我从我的约束中解脱出来了。”

她转过脸朝着我看了一会儿,我知道我的做法是对的。即便她脸上的表情给予我的保证还不足以让我心服口服,但是面对那恳求的神态,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我们将来能否平和地过日子,”安妮说,“这事可能取决于你。我打心眼儿里相信你不会隐瞒任何事情。我事先就知道,你或者其他什么人能够告诉我的,就只有我丈夫如何如何心灵高尚,不会是别的什么。可能涉及我的话,尽管说出来,不要有顾虑,事后,我会在他面前,在上帝面前,替自己辩解的。”

如此一番恳切的请求之后,我便没有征得博士的许可,除了把尤赖亚·希普粗俗不堪的说法稍微变得委婉了一点儿,把那天晚上在这同一间屋子里发生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未做任何别的掩饰。在整个叙述过程中,马克勒姆太太眼睁睁地看着,偶尔还会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打断我的叙述,情形无法描述。

我叙述完之后,安妮就像我先前描述的那样,默默无语了一阵子,头向下垂着。然后,她握住博士的一只手(他一直坐在那儿,保持着我们进房间时看到的姿势)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亲吻着。迪克先生把她轻轻地扶了起来。她开口说话时便倚着迪克先生,向下看着丈夫——目光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关于自从我们结婚以来我心里有过的所有想法,”她轻声地说,语气温和,态度顺从,“我要全都说给你们听。既然我现在已经知道这些情况,如果还有所保留,那我是没法儿活下去的。”

“不,安妮,”博士说,语气温和,“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你,孩子。没有必要说,真的没有必要说,亲爱的。”

“很有必要,”她用同样的语气回答,“我要在这个心胸开阔、忠厚诚实的人面前敞开心扉,因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越来越爱他,越来越崇敬他,此情此景,苍天可鉴!”

“确实,”马克勒姆太太插嘴道,“如果我还有一点儿判断力的话——”(“你偏偏没有,你个咋咋呼呼只会坏事的女人。”姨奶奶义愤填膺,声音压得很低地说。)——“那可就得允许我说一句话,讲这些细枝末节没有必要。”

“谁都不能对此做出判断,只有我丈夫能,妈妈,”安妮说,目光还是没有从博士的脸上移开,“而他会愿意听我说。妈妈,如果我说了什么话让您感到痛苦,请您原

谅。首先,长久以来,我自己就背负着痛苦。”

“这我保证!”马克勒姆太太气喘吁吁地说。

“我很小的时候,”安妮说,“还是个小孩子时,我最早获得的知识,同一位耐心细致的朋友兼教师密不可分——我已故的父亲的朋友——他永远是我热爱的人。我只要回忆起自己知道的什么事,就会想起他。他给我的心灵储存了第一批财富,而且在上面全部打上了他性格的烙印。我觉得,如果这些东西是从别人那儿得来的,那么我绝不会把它们看得这么弥足珍贵。”

“把她母亲看得一钱不值!”马克勒姆太太激动地大声说。

“不是这么回事,妈妈,”安妮说,“我只是实事求是地看待他罢了。我必须这样做。我长大成人之后,他在我心中的地位依然如故。我为有他的关爱而感到自豪,于是对他情深意重,崇敬有加,感激不已。我对他的敬仰无法表达——作为父亲,作为导师,他的赞扬同其他所有人的都不同,即便我怀疑世界上的所有人,他也是我值得信赖的人。您是知道的,妈妈,当您突如其来地把他作为爱人介绍给我时,我是多么年轻、没有经验。”

“关于这件事,我向这儿的每一个人至少说了五十遍啦!”马克勒姆太太说。

(“那么,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就闭起嘴,不要再提了!”姨奶奶低声地说。)

“刚开始,我感觉到这是个巨大变故、巨大损失,”安妮说,仍旧保持着原有的神态和语气,“所以,我烦躁不已,焦虑不安,自己只是个小姑娘,而一个长期以来我所敬仰的人的角色突然大变,让我很难过。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回到原先的他了。让我感到自豪的是,他竟然很看重我,所以我们结婚了。”

“——婚礼是在坎特伯雷的圣阿尔菲治教堂举行的。”马克勒姆太太说。

(“讨厌的女人!”姨奶奶说,“她就是静不下来!”)

“我压根儿就没有想过,”安妮接着说,羞得脸通红,“丈夫会给我带来什么物质财富,我年轻的心容不得有如此低俗的向往。妈妈啊,如果我说,第一个让我觉得用这样残酷的猜疑来冤枉我和冤枉他的人恰恰是您,您可得原谅我。”

“我!”马克勒姆太太喊着。

(“啊!你,毫无疑问!”姨奶奶说,“我的军人朋友,你可无法用扇子扇掉了!”)

“这是我步入新生活后遇到的第一件伤心痛苦的事,”安妮说,“这是我所遭遇的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当中的第一件。后来,不愉快的时刻接二连三,数不胜数,但是,并不是——我宽宏大度的丈夫啊!——并不是你所认为的那种原因造成的,因为在我的心中,任何力量都不能把其中每一种想法、记忆或者希望同你分开。”

安妮抬起眼睛,双手紧握。我认为,她看上去美丽动人,真心诚意,与任何圣灵相比也毫不逊色。从这一刻开始,博士也像她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妈妈无可指责,”她接着说,“因为她从未因为自己的事敦促过你什么,无论哪一方面,她的出发点都是无可指责的,这我可以肯定——但是,我看到,有多少无理要求借着我的名义压在你身上,如何以我的名义拿你做交易,你又是多么慷慨大方,而威克菲尔德先生为了你的幸福着想,对此是多么深恶痛绝。这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这种无耻的怀疑,即我的柔情蜜意是买来的——世界上男人有的是,却卖给了你——这种怀疑就像无端的侮辱落到我身上,还要强迫你来分摊。我无法告诉你这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妈妈也无法想象这种感受——心里一直怀着这种恐惧和烦恼,但是,我自己心里明白,从我结婚的那一天开始,我已登上了人生的爱情和荣耀之巅!”

“为了关照一个家庭,”马克勒姆太太大声地说着,声泪俱下,“竟然获得这样的酬谢!我真巴不得自己是个专横凶残的土耳其人!”

(“我也满心希望你是——而且是本土的!”姨奶奶说。)

“就在那个时候,妈妈为马尔登表哥费尽心思。我先前是喜欢过他,”她说话的语气很柔和,但是没有半点儿迟疑,“非常喜欢。我们曾经是一对小情人。如果不是情况有了异样,我可能会最终说服自己真正爱上他,还可能嫁给他,成为命运最最悲惨的人。而婚姻生活中最大的悬殊,莫过于情不投意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