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挑拨离间
“在斯特朗博士的面前提了出来,”尤赖亚继续说,“任何人都看得出来,马尔登先生跟博士那位可爱可亲的夫人之间的关系过于亲密。确实,现在是时候了(因为我们都牵扯进了本不该出现的情况),必须告诉斯特朗博士,这件事情早在马尔登先生去印度之前就尽人皆知,就像太阳一样显而易见。马尔登先生借口返回,其实没有别的原因。他老是出现在这儿,也没有别的原因。刚才您进门时,少爷,我正对我的合伙人说,”他转向威克菲尔德先生,“要他凭着良心对博士说,他是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件事。威克菲尔德先生,说啊,先生!您真心诚意地告诉我们一声好吗?是不是这样?说啊,合伙人!”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亲爱的博士,”威克菲尔德先生说着,又一次犹豫不决地把手搭在博士的胳膊上,“无论我有什么疑心,你可别太放在心上啊。”
“什么话!”尤赖亚大声说,摇了摇头,“多么苍白无力的证实,是不是?他啊!还是位老朋友呢!天哪,当我只是他事务所里的一名文书时,科波菲尔,我就见过他为这事心事重重——非常烦恼,您知道的(作为父亲,这种情况也很正常,毫无疑问,我不能责怪他),想想看,阿格尼斯小姐也牵扯进了本不该出现的情况。”
“亲爱的斯特朗,”威克菲尔德先生说,声音颤抖,“我的好朋友,用不着我对你说了,我的一个错误就是,要从每一个人身上寻找到主导动机,而且用这么一个狭隘的标准来衡量一切行为。由于这个错误,我可能产生过类似的猜疑。”
“你有过猜疑,威克菲尔德,”博士说,头都没有抬一下,“你有过猜疑。”
“说出来吧,合伙人。”尤赖亚催促着说。
“毫无疑问,我一度有过猜疑,”威克菲尔德先生说,“我——愿上帝宽恕我——我认为你也猜疑过。”
“没有,没有,没有!”博士回答,语气中充满了悲伤。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你之所以希望把马尔登打发到国外去,目的就是要分开他们。”
“不,不,不!”博士回答,“给安妮童年时代的伙伴帮点儿忙,为的就是让她高兴,没有别的意思。”
“我看也是这样,”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你这样对我说,我毫不怀疑。但是,我觉得,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人毕竟年龄悬殊——我恳请你别忘了,我看问题总是有种狭隘的看法。”
“这样说就对啦,您看看,科波菲尔少爷!”尤赖亚说,面带怜悯,一副献媚讨好、令人厌恶的德行。
“一个这么青春年少、妩媚动人的女人,不管她对你的崇敬是多么发自内心,但在婚姻上都有可能只是受到世俗观念的影响。我这样说,并没有把无数使人们走向高尚的情感和情形考虑进去,你可千万要记住这一点!”
“看他说话的态度,多么仁慈宽厚啊!”尤赖亚摇了摇头,说。
“我一直从某一个角度来观察她,”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但是,依据你所珍视的一切,我的老朋友啊,我请求你考虑一下这个情况。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事情无法回避——”
“是啊!事已至此,威克菲尔德先生,”尤赖亚说,“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得承认,”威克菲尔德先生说着,看了看他的合伙人,显得无可奈何、心烦意乱,“我确实怀疑过她,认为她对你缺乏责任感。而如果必须实话实说,有时还不愿意让阿格尼斯同她关系那么密切,以免看到我所看到的情况,或者像我那样用那种病态的观点来分析所看到的情况。这个情况我们没有同任何人提起过,也不打算让其他人知道。不过,尽管你听了之后会感到很难受,”威克菲尔德先生说,情绪很低沉,“如果你知道我在说出这些情况时心里有多么难受,你就会理解我了!”
天性十足仁慈宽厚的博士伸出一只手,威克菲尔德先生把那只手握了一会儿,垂下了头。
“毫无疑问,”尤赖亚说着,像一条康吉鳗似的,扭动着身子打破了沉默,“对这件事,谁的心里都会别扭。但是,既然我们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就该冒昧地指出,科波菲尔也注意到了这件事。”
我转过头对着他,问他怎么敢把我也扯上。
“哦!您这话问得好,科波菲尔,”尤赖亚回答,扭动着整个身子,“我们都知道您是和蔼可亲的人。但是,您知道的,那天晚上我同您说话时,您当时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您很清楚,您明白我的意思,科波菲尔。用不着否认!您否认是出于好心,但是不要这样,科波菲尔。”
我看到,一时间仁慈宽厚的老博士那温和慈祥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所以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上认可过去的担忧和对当时情况的记忆再明确不过了,根本无法掩饰。即使流露出愤慨也无济于事,无法改变现状。不管说什么,我都挽回不了。
我们又全都缄口不言,一直沉默着。后来,博士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三次,然后立刻转到椅子边,身子倚在椅子靠背上,时不时地用手帕擦着眼睛。在我看来,比起其他任何装腔作势的掩饰来,这种朴实坦诚的情感流露使他显得更令人肃然起敬。他说:“这都怪我,我认为自己有责任。让自己心爱的人去经受磨难和遭人诽谤——我称之为诽谤,即便是其他人内心深处的想法——要不是为了我,她绝不会成为别人诽谤的对象。”
尤赖亚·希普做出抽鼻子的动作,我想是为了表现出怜悯。
“要不是因为我,”博士说,“我的安妮绝不可能成为别人诽谤的对象。先生们,你们都知道,我现在年岁大了,今晚我在此感觉到自己活着没有太大的意思。但是,我的生命——我的生命——可以担保,我们这次谈话涉及的这位亲爱的女士是忠贞和体面的!”
直白坦率的老博士说出的这番话,感人肺腑,威严庄重。我认为,即便是行侠仗义者之中最理想的化身,画家凭着想象力展示的最风流倜傥、浪漫多情的人物,说出的话也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但是,我并不准备,”博士继续说,“否认——或许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准备承认——我可能在不知不觉中使那位女士陷入一个不幸婚姻的圈套。我这个人向来不善于察言观色,而有那么几个人,他们年龄各异,地位不同,但他们的观察全都显而易见地指着同一个方向(而且自然而然),我只能相信他们的观察力是胜过我的。”
正如我在别处描述过的,我常常钦佩他对待自己青春年少的夫人的那种宽厚仁慈的态度。但是,这一次,他每每提到她的时候,话语中充满了崇敬和温情,以近乎敬仰的态度拒不认可别人对她忠贞纯洁的品质最细微的怀疑,在我眼中,这使他显得无法形容的高大。
“我娶那位女士的时候,”博士说,“她还很年轻,她的性格尚未形成,我就让她受到我的影响。我培养了她的性格,从她性格养成的情况来看,这让我感到幸福快乐。我同她父亲很熟悉,同她也熟悉,由于爱她美丽和善良的品格,我把自己所能教给她的东西都教给了她。如果说我利用了(并非出自我的本意)感激之情和爱慕之心,给她造成了伤害,因为我担心会给她造成伤害,那么我发自内心地请求那位女士原谅!”
他又踱过房间,然后返回原地,用颤抖的手扶住椅子,像他低沉忧郁的声音一样,认真地说:“我把自己看成她的避风港,使她免于遭受人生中的种种险情和莫测的变化。我相信,尽管我们年龄不相称,但是她同我生活在一起可以做到平静安宁、心满意足。我并不是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我离开她,她自由了,而且仍然年轻,仍然貌美,思想更加成熟……我想到过,先生们——我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