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挑拨离间
五分钟后,她们一起返回时,多拉若有所思的神情消失了。她大笑着,决定在公共马车到达之前让吉卜把它全部的节目表演一遍。这需要些时间(不是因为节目种类繁多,而是因为吉卜不情愿),所以我们听到马车到达门口时,吉卜的节目还没有表演完。于是,阿格尼斯匆忙而又热情地同多拉告别。她们说好,多拉要给阿格尼斯写信(她说,只是阿格尼斯不在乎满纸傻话),阿格尼斯要给多拉写信。她们在马车旁边又做了一次告别。然后,多拉不顾拉维妮亚小姐的劝阻又一次跑出来,跑到马车的窗户边提醒阿格尼斯别忘记写信的事,还朝坐在车厢上的我甩了甩鬈发,算是做了第三次告别。
我们在科文特加登附近下了公共马车,然后换乘另一辆去海格特。这段路程不长,我迫不及待地希望阿格尼斯在我面前赞扬多拉。啊!多么美妙的赞扬!阿格尼斯态度亲切友好,热情洋溢,称赞我赢得了美人,称赞她气质优雅,坦率纯真,要求我用温柔的态度去精心呵护她!阿格尼斯毫不矫情,细
心周到地提醒我要照顾好那个失去父母的孩子,这是怎样的一种重托啊!
我爱多拉,从来没有像那天晚上那样爱得那么深切、那么真诚,从来没有。我们再度下了公共马车,在星光下那段通向博士住处的幽静的路上漫步。我告诉阿格尼斯,这一切都是她促成的。
“你坐在她身边时,”我说,“你似乎不仅是我的守卫天使,也是她的。此时此刻你也是,阿格尼斯。”
“是个不称职的天使!”她回答,“但是真心诚意。”
她清脆的话语直达我的心田,让我自然而然地说:“我今天注意到,本来就属于你的开心快乐的性情,阿格尼斯(这种情形我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未见过),已经全部恢复了。我开始觉得,你在家里感到更加开心快乐了吧?”
“我感到更加开心快乐,”她说,“我挺兴致勃勃,轻松愉快。”
我看到她恬静安详的面容朝上仰着,感觉到它在星光的衬托下显得非常高贵。
“家里的情况毫无变化。”阿格尼斯沉默了一会儿,说。
“再没有提到,”我说,“提到——我不是让你感到痛苦,阿格尼斯,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句——提到我们上次分手时说过的那件事吧?”
“没有,没有提起过。”她回答。
“我心里可一直挂念着那件事。”
“你可别想得那么多。你记住,我终究是个信赖纯真爱情和忠诚的人。用不着替我担心,特罗特伍德,”她顿了片刻,补充说,“你担心我会跨出的那一步,我永远都不会跨出。”
尽管我觉得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冷静地想一想自己并不是真正地担心那件事,但是,有了这一番保证,而且是她真挚诚恳地亲口说的,我心里的轻松感觉难以言表。于是,我发自内心地向她表达了我的感受。
“你这次回去后,”我说,“或许下一次我们两个人不能单独在一起了,你要多久之后才会再来伦敦,亲爱的阿格尼斯?”
“或许要过很长时间,”她回答,“我想最好还是——为了爸爸——待在家里。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们可能不会经常见面,但是我会记得跟多拉经常通信,我们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彼此的情况。”
我们来到博士住宅的小院,这时已经很晚了,斯特朗夫人的房间里亮着灯。阿格尼斯朝那儿指了一下,同我告别。
“我们虽然身处逆境,满怀焦虑,”阿格尼斯说着,把手伸向我,“但是你用不着替我们担心。没有什么事情比看到你高兴更让我感到高兴的。如果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放心好啦,我一定会请求你帮忙的。愿上帝永远保佑你!”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听到她这一番充满快乐的临别话语,我仿佛又看到了她和我的小多拉在一起的情形。我伫立片刻,在门廊处仰望着星空,心里充满了爱意和感激之情,然后慢慢地向前走。我已在附近一家酒店里订了个床位,正要朝酒店的门口走去。我不经意中转了一下头,结果看到博士的书房里还亮着灯,我心里多少感到有点儿自责,因为博士一直在编纂词典,而我竟然没有助他一臂之力。为了看个究竟,如果他还坐在那一大堆书籍旁边工作着,不管怎么说,我也应该去问候一声。于是,我转过身,悄悄地走过厅堂,轻轻地打开房门,朝里面看了看。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的第一个人竟是尤赖亚。他站在灯旁,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捂着嘴,另一只支在博士的书桌上。博士坐在书房里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威克菲尔德先生神色焦虑,满面愁容,身子向前倾着,犹豫地碰着博士的胳膊。
霎时间,我以为博士生病了。于是,我急忙向前移动了一步。当目光同尤赖亚的相遇时,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本想抽身离开,但是博士示意我别走,我便停住了。
“不管怎么说,”尤赖亚说着,扭动了一下他那丑陋笨拙的身子,“我们可以把门关上,用不着让全伦敦的人都知道这事。”
尤赖亚说这话时,踮着脚走到门边,把我刚才进门时没关的门小心翼翼地关上,然后返回,站在先前的位置。他的言谈举止显得过分关心热情,但是——在我看来——比他的任何行为都更令人难以忍受。
“我觉得自己有责任,科波菲尔少爷,”尤赖亚说,“把我和您已经谈过的事情向斯特朗博士说出来。您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做任何回应,然后走到我昔日的恩师面前,说了几句我想好的安慰和鼓励的话。他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在我小的时候,他就习惯做这个动作,但是他没有抬起苍白的头。
“既然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科波菲尔少爷,”尤赖亚接着说,态度依然殷勤,“在这里当着朋友们的面,我这个卑微低下的人就要冒昧地提一提,我已经提醒斯特朗博士注意斯特朗夫人的行为举止。我老实对您说,科波菲尔,这种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跟我毫无关系,但实际上,我们都牵扯进了本不该出现的情况。刚才您不明白我说的话,我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少爷。”
现在,我回忆起他斜睨着我的样子,感到诧异的是,当时怎么就没有揪住他的衣领掐得他断气呢?
“我必须说,我当时没有把意思说得很清楚,”他接着说,“您也一样。很自然,对于这样一件事,我们两个人都想回避。然而,我最终还是打定主意说清楚,所以,我在斯特朗博士面前提了出来——您说什么,先生?”
他问的是博士,因为博士刚才呻吟了一声。我觉得,他的声音可以打动任何心灵,但对尤赖亚的心灵毫无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