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重访斯蒂尔福思家

“毫无疑问,您说得对,”达特尔小姐回答,“人们的坏习惯就是这样养成的!不是这样吗?少一点儿谨小慎微,多一点儿推心置腹?难以觉察到的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变化的!是啊,真是不可思议!我得认真研究一番,以便恢复自己从前的样子。”

“但愿如此。”斯蒂尔福思夫人说着,脸上露出微笑。

“哦!我一定会的,您知道!”她回答,“我要学着坦诚直率,向——让我想想啊——向詹姆斯学习。”

“你要学着坦诚直率,罗莎。”斯蒂尔福思说,话接得很快——因为达特尔小姐说什么话都会带点儿讽刺的意味,即使像刚才说话时的样子再怎么漫不经心——“向他学习再好不过。”

“这我心里有数,”她回答,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当然,您知道的,如果我对什么事情心里有数的话,那就对这件事情心里有数。”

我看得出,斯蒂尔福思对自己刚才表现得有点儿恼怒而后悔,因为他立刻就用一种和蔼的语气在说话:

“行啦,亲爱的罗莎,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想要知道什么情况?”

“我想要知道什么情况?”她回答,语气冷淡,惹人生气,“哦!我只想知道,相互间道德品行相似的人是不是——是这么说的吗?”

“跟别的说法一样。”斯蒂尔福思说。

“谢谢——相互间道德品行相似的人,如果他们之间有了严重的意见分歧,同相互间道德品行不那么相同的人相比,是不是会更容易嫉恨,并且裂痕更深呢?”

“我认为是这样。”斯蒂尔福思说。

“是这样吗?”她应声说,“天哪!那么比方说——任何不大可能的事情都可以用作假设——你和你母亲之间有了严重的分歧。”

“亲爱的罗莎,”斯蒂尔福思夫人插话,开怀大笑着,“提出个别的假设吧!感谢上帝,我和詹姆斯都知道自己应尽什么义务。”

“哦!”达特尔小姐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毫无疑问,那样就可以避免分歧了吗?嗯,当然可以,千真万确。对啊,我刚才傻乎乎的,竟然会举出这样的例子,不过我很高兴,知道了你们之间尽着义务,可以避免分歧!非常感谢你们。”

还有一件同达特尔小姐有关的小事,我绝不能忽略,因为到了后来,当无可挽回的过去明明白白地呈现时,我有充分的理由记起它。在整个一天里,特别是那个时段之后,斯蒂尔福思使出了浑身解数,运用技巧,而且得心应手,把那个性情乖张的人调教成了一个讨人喜爱、同时自己也心情愉悦的同伴。他这样大获成功,我一点儿都不感到奇怪。他使

出令人愉悦的手段,显示令人着迷的魅力,而她会加以抗拒——我认为当时那手段是令人愉悦的——我对此也不感到奇怪。因为我知道,她有时候心怀猜忌,执拗任性。我看到她的面容五官和举止态度慢慢发生了变化,看见她越来越怀着钦佩敬仰的目光看着他,看见她在他令人心醉神迷的魅力面前越来越微弱地抵御着,然而又总是愤愤不平,好像在谴责自己无能为力,最后看见她犀利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脸上露出了和蔼优雅的微笑,我也不像一天里其他时候那样害怕她了。我们大家共同坐在火炉边,有说有笑,就像孩提时代那样无拘无束。

是因为我们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还是因为斯蒂尔福思决意不失去业已获得的优势,我不得而知。反正在她起身离开后,我们待在餐室里没有超过五分钟。“她在弹竖琴,”斯蒂尔福思说着,语气温柔,“我相信,最近三年来,除了我母亲,没有人听她弹过。”他说话时脸上露着异样的微笑,但笑容立刻就消失了。于是,我们走进那个房间,发现她独自一人在那儿。

“不用起身!”斯蒂尔福思说(但她已经站起身来),“亲爱的罗莎,不用起身!行一次好吧,给我们唱一支爱尔兰歌曲。”

“你怎么喜欢听爱尔兰歌曲?”

“非常喜欢!”斯蒂尔福思说,“胜过喜欢任何歌曲。雏菊也一样,他打心眼儿里喜爱音乐。给我们唱一支爱尔兰歌曲吧,罗莎!让我和先前一样坐下来听吧。”

他没有碰她,也没有碰她刚刚坐的椅子,而是坐在靠近竖琴的地方。她在竖琴旁站了一会儿,样子非同寻常,用右手做了一遍弹拨的动作,但没有发出声响。最后,她坐了下来,突然把竖琴拉到身边,边弹边唱起来。

我不知道,在她弹拨和歌唱之中,有一种什么东西使得那支歌成为我生平听过或者能够想象到的歌曲中,最最超凡脱俗、曼妙动听的一支。歌曲的弹唱之中,有某种令人敬畏的东西,仿佛根本就没人写出过歌词或者谱成曲,而是从她的内心深处迸发出,她在浅唱低吟时,情感没有得到完美的体现,但当一切回归平静之后,它又蜷伏起来了。她又一次在竖琴旁边倾着身子,用右手弹拨琴弦,但没有弹出声音。这时候,我惊呆了。

过了一会儿,下面的情形把我从如梦如幻的状态中唤醒——斯蒂尔福思离开了座位,走向她的身边,大笑着,用胳膊搂着她,并且说:“行啦,罗莎,从今往后,我们要真诚地相亲相爱!”她打了他一下,然后像一只发怒的野猫一样挣脱了他,冲出了房间。

“罗莎怎么啦?”斯蒂尔福思夫人说着,走了进来。

“母亲,她做了一阵子,”斯蒂尔福思说,“天使,然后走向另一个极端,作为补偿。”

“你可得当心,别去惹恼她,詹姆斯。她脾气变坏了,可要记住,别去惹她。”

罗莎再没有回来,也没有人再提到她,一直到我陪同斯蒂尔福思到了他房间,说了晚安。这时候,他笑话了她,问我是否见过这样一个脾气暴躁、不可理喻的小东西。

我最大限度地表达了我的惊讶之情,并且问他,是否猜出了她突然大发雷霆的原因。

“哦,天知道,”斯蒂尔福思说,“你怎么认为都行——或许根本就没有理由!我告诉过你,她总是把什么东西,包括她自己,都拿到磨刀石边去磨砺一番。她是一把利器,打交道时需要格外小心。她总是危险的。晚安!”

“晚安!”我说,“亲爱的斯蒂尔福思!明天早上不等你醒来,我就离开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