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降生人世
“我们过得很幸福,”母亲说,“科波菲尔先生对我真是太好啦。”
“什么,我看他是把你娇惯坏了吧?”贝齐小姐说。
“看现如今就剩下我一个人生活在这个艰难的世界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是啊,我恐怕确实是他把我给娇惯坏了。”母亲抽泣着说。
“行啦!别哭了!”贝齐小姐说,“孩子啊,你俩并不般配——有没有真正般配的人——这事我还真怀疑。你是个孤儿,对吧?”
“对。”
“还做过家庭教师?”
“我在一户人家做家庭教师,科波菲尔先生拜访过那家人。科波菲尔先生对我热情友好,对我关爱有加、无微不至,最后向我求婚,我就答应了他,我们就这样结婚了。”母亲言简意赅地说。
“哈!可怜的孩子啊!”贝齐小姐若有所思地说,眉头紧锁着,仍然盯着炉火看,“那你都会做些什么呢?”
“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姨妈。”母亲迟疑地说。
“比如说料理家务什么的。”贝齐小姐说。
“恐怕不怎么样,”母亲回答说,“我希望能做得更好些,科波菲尔先生也一直在教我……”
“他自己倒是蛮在行的!”贝齐小姐插话说。
“——我希望自己有所长进,因为我心急火燎地要学,他则耐心细致地教,要不是祸从天降,他突然离世……”说到这儿,母亲说不下去了。
“行啦,行啦!”贝齐小姐说。
“我定时记账,每天晚上同科波菲尔先生结算。”说到这儿,母亲悲痛欲绝,又一次停了下来。
“行啦,行啦!”贝齐小姐说,“别再哭了。”
“我敢说,在这方面,我们从未有意见相左的时候,除了有时候,科波菲尔先生觉得我把‘3’字和‘5’字写得太相像了
,或者说我不该在‘7’字和‘9’字下面多添加那个弯弯的小尾巴。”母亲又是一阵伤心痛哭,还是说不下去。
“你这样会生病的,”贝齐小姐说,“你知道,这样对你自己不好,对我的教女也不好啊。行啦!可别再哭啦!”
姨奶奶这么一劝说倒是起了作用,母亲平静了下来,不过,或许母亲的身体越来越不适起的作用更大些。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贝齐小姐坐着,双脚搁在炉栏上,只是偶尔发出“哈”的声音。
“我知道,大卫用他的钱替自己买了年金保险,”贝齐小姐过了一会儿说,“他替你做了什么安排?”
“科波菲尔先生,”母亲回答,看样子很吃力,“对我体贴入微、仔细周到,他把年金保险的一部分指定给我继承。”
“多大数额?”贝齐小姐问。
“每年给一百零五英镑。”母亲回答。
“他本来还可能做得更糟。”姨奶奶说。
这话说得恰逢其时,因为母亲的情况的确更糟了,所以,当佩戈蒂端着茶盘和蜡烛进来时,一眼就看出母亲的情况有多糟——如果当时房间里的光线再亮一点儿,贝齐小姐或许早就应该看清楚了。佩戈蒂赶紧把母亲搀扶到楼上她自己的卧室,又打发她的侄子哈姆·佩戈蒂去请护士和医生。母亲并不知道,佩戈蒂的侄子在这个家里已经偷偷地待了好几天,目的就是在紧急的时候特地当跑腿的。
医生和护士两位联合行动的人员一会儿就相继到达,但他们显得很惊讶,因为一进门就看见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士坐在炉火前面,她外表奇特,左臂上系着帽子,耳朵里塞着珠宝商用来垫珠宝的棉花团。佩戈蒂对她一无所知,母亲也对她只字未提,她完全是这个客厅里的一位神秘人物。尽管她的口袋里装满了珠宝商用的棉花,耳朵里也塞着棉花,但其威严冷峻的神态并未因此而有所减弱。
医生奇利普先生上了楼,接着又下来了。我估计他的心里已经完全明白,自己有可能要同这位素昧平生的女人面对面坐上几小时,于是表现得彬彬有礼、态度随和。他在男人当中,性格最随和,在小个子当中,脾气最温顺。他连进出房间时都侧着身子,以便少占些空间。他就像《哈姆雷特》中的鬼魂那样,走路时步伐轻柔,而且速度更慢。他把头侧向一边,一方面为了贬损降低自己,一方面为了恭维抬举别人。说他不会对一条狗多言一声那毫不奇怪,他甚至都不会对一条疯狗多费口舌。如果非要同狗打交道不可,他也是只可能会温柔地说上一句半句或者一句中的片段,因为他说话同走路一样慢吞吞,但绝不会冲狗动粗,无论如何都不会冲它说一句刻薄的话。
奇利普先生把头侧向一边,目光柔和地看着我姨奶奶。他微微朝她鞠了一躬,然后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意思是指对方耳朵里塞着的棉花团说:“您这儿不舒服吗,夫人?”
“什么!”姨奶奶回答,像拔软木塞似的把棉花团从耳朵里扯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