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降生人世

“上帝啊,”贝齐小姐突然说,“为何叫乌鸦巢啊?”

“您是指这房子吗,姨妈?”母亲问。

“为何叫乌鸦巢?”贝齐小姐说,“要是你们两人中有一个知道怎么过日子,叫大厨房倒是更合适一些。”

“取这个名字是科波菲尔先生的主意,”母亲回答说,“他当初买下这所房子时,以为附近有乌鸦呢。”

就在这时,一阵晚风吹起,舞动了庭院尽头几棵高大挺拔的老榆树,母亲和贝齐小姐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看了看。只见榆树先是枝丫交错,随风摆动,仿佛巨人们在窃窃私语、吐露秘密,这样片刻的安宁之后,榆树便又是一阵狂摆,粗大的枝丫四处摆动,好像刚才的密谈过于邪恶,弄得内心无法平静下来。这时候,几个筑在高处饱经风雨、破败不堪的旧乌鸦巢,像是暴风雨中漂浮在大海上遇难的船只在随风摇曳。

“那些乌鸦都上哪儿去了?”贝齐小姐问。

“那些什么……”母亲在想着别的事情,没听清楚。

“那些乌鸦啊——它们都怎么啦?”贝齐小姐问。

“从我们搬来这儿住起,就没有见过乌鸦,”母亲说,“我们本以为——是科波菲尔先生以为——这儿会有一大群乌鸦,可是那些乌鸦巢都已年深月久了,乌鸦早就遗弃不要了。”

“完全是大卫·科波菲尔的做派!”贝齐小姐大声说,“大卫·科波菲尔彻头彻尾就是这个样子!附近没有一只乌鸦,竟然把住所命名为乌鸦巢,因为看到了乌鸦巢,就相信有乌鸦。”

“科波菲尔先生,”母亲回答说,“已经去世了。如果您要当着我的面数落他……”

我觉得,我那可怜的亲爱的母亲一时间真是想要狠狠揍我姨奶奶一顿,但是,就我母亲当天傍晚那个状态,即便是训练有素可以同人家较量,我姨奶奶也只需一只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制伏。不过,母亲刚从坐着的椅子上站立起来,就立刻打消了那个念头,接着又温顺地坐了下来,晕了过去。

母亲醒过来,或者还不如说是贝齐小姐把她弄醒过来,因为实际情况就是如此,这时候,她发现贝齐小姐伫立在窗户边。这时已暮色四合,天渐渐暗了下来。要不是借着炉火的光亮,她们都相互看不清对方了。

“对啦,”贝齐小姐说着,回到她坐的椅子边,好像刚才只是到那儿随意看了一眼风景,“你预计什么时候……”

“我浑身发抖,”母亲磕磕巴巴地说着,“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怕是要死了!”

“不会,不会,不会,”贝齐小姐说,“喝点儿热茶就好了。”

“哦!天哪,天哪,您认为喝茶有用吗?”母亲无可奈何地大声喊。

“当然有用啦,”贝齐小姐说,“没什么事,你只是产生了幻觉而已。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我还不确定是不是女孩呢,姨妈。”母亲天真地回答说。

“愿上帝保佑这孩子啊!”贝齐小姐大声喊着,无意中说了句与楼上抽屉里针插上第二句祝福语一致的话。不过这句祝福的话不是给我的,而是给我母亲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问的是你那个女仆。”

“她叫佩戈蒂。”母亲说。

“佩戈蒂!”贝齐小姐重复了一声,语气愤愤不平,“孩子啊,你是说有人进了基督教堂,却给自己取了佩戈蒂这么个名字?”

“这是她的姓,”母亲怯生生地回答说,“科波菲尔先生就是这么叫她的,因为其教名同我的一样。”

“过来!佩戈蒂!”贝齐小姐打开小客厅的门,朝外面喊了一声,“拿茶来,你们家太太有点儿不舒服。别磨磨蹭蹭的。”

贝齐小姐发号施令,用主人的口气发布了这道命令,仿佛这个家一直就是由她做主似的。然后她朝门外打量,直到看见佩戈蒂一脸惊诧地举着蜡烛沿过道跑了过来,她这才又把门关上,像先前那样坐了下来,撩起衣裙的下摆,双手交叉放在一个膝上。

“你刚才说怀的是不是女孩的事,”贝齐小姐说,“我一点儿都不怀疑,肯定是个女孩。我有预感,一定是个女孩。对啦,孩子,从女孩生下来的时刻起……”

“说不定是个男孩呢。”母亲冒失地回了一句。

“我可告诉你,我有种预感,一定是个女孩,”贝齐小姐回答说,“别同我争辩。孩子啊,从这姑娘出生的时刻起,我就打算做她的朋友,做她的教母,请你给她取名贝齐·特罗特伍德·科波菲尔。这个贝齐·特罗特伍德一生一世都绝不能出错,绝不能滥用她的情感,可怜的宝贝儿啊。她应当得到很好的教养,受到很好的监护,引导她不要愚昧无知、信赖不值得信赖的人。我一定会承担起这个职责来的。”

贝齐小姐每说一句,头都要抖动一下,好像自己过去的冤屈正在心中升腾,一定得使劲克制,才不至于直白地表露出来。当时借着炉火微弱的亮光观察她的我母亲,心里至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我母亲面对贝齐小姐时胆战心惊,加上自己身体很不舒服,心绪不宁,六神无主,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啊,大卫对你还好吗?”贝齐小姐问,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她的头不再像刚才那样抖动了,“你们在一起顺心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