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在很多方面成了新生

“谢谢,我这就去吃饭,”马尔登先生说,“同安妮表妹一道。再会!”

马尔登先生出去时,威克菲尔德先生没有起身,而是若有所思地在他后面看着。我认为,马尔登先生属于那种浅薄的年轻绅士,相貌英俊,谈吐自如,看那样子,自信自负,无所顾忌。这是我头一次见到杰克·马尔登先生,那天早上听到博士说到他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

我们吃过饭之后,又回到了楼上,一切活动都和头一天一模一样。阿格尼斯在同一角落里摆上酒杯和酒瓶。威克菲尔德先生坐下来喝酒,喝了很多。阿格尼斯弹钢琴给他听,然后做针线活儿、说说话,还和我玩了多米诺骨牌。她准时沏好茶,随后,我把课本从楼上拿了下来,她看了看,指给我看,哪些内容是她熟悉的(这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尽管她说很简单),还说了学习和理解的最佳途径。此时此刻,我写到这些文字的时候,仿佛又看见了她谦和内敛、有条不紊、温和文静的神态,听见了悦耳动听而又沉静优雅的声音。还有后来她对我的一切良好影响,此时已深深印在了我的心坎上。我爱小埃米莉,不爱阿格尼斯——所谓不爱,不是爱埃米莉的那种爱——但是我觉得,阿格尼斯到了哪里,哪里就有善良友爱、平静祥和、诚实正直。而且,很久以前看到过的教堂彩色玻璃窗上的柔和光线,永远都洒落在她的身上,而当我靠近她时,也洒在我的身上,洒落在她周围的一切事物上。

阿格尼斯睡觉的时间到了。等她离开我们之后,我便把手伸给威克菲尔德先生,也打算

离开,可是他留住了我,对我说:“特罗特伍德,你想待在我们这儿,还是想搬到别处去?”

“待在这儿。”我立即回答。

“确定吗?”

“只要您允许,我就可以确定!”

“行啊,孩子,我只是担心这儿的生活过于单调沉闷了。”威克菲尔德先生说。

“阿格尼斯都不觉得沉闷,我怎么会呢?先生,一点儿都不觉得沉闷啊!”

“阿格尼斯不觉得,”他重复了一声,缓步走到大壁炉架旁,身子倚靠在上面,“阿格尼斯不觉得!”

他那天晚上喝酒(也许是我想象的)喝得眼睛都红了。不是说我那时还看见了他的眼睛(因为他往下看着,而且用手挡住),而是在那一会儿之前看到的。

“现在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我的阿格尼斯是不是已经厌烦我了。我是不是什么时候也会厌烦她啊!那可不一样——对,那可不一样啊。”

他在喃喃自语——不是冲着我,所以我没有吭声。

“这是一幢沉闷而又古老的宅邸,”威克菲尔德先生说,“这儿的生活单调乏味,可我一定要她留在自己身边,一定要她待在自己身边。如果有那么一种想法像幽灵似的搅乱我最最幸福美满的时光,即自己可能会死去,离开我的心肝宝贝儿,或者我的心肝宝贝儿可能死去,离开了我,那么这种想法就只有淹没在……”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而是缓步走回到他先前坐的地方,机械地做着从空酒瓶里倒酒的动作,放下酒瓶,又慢慢重复。

“如果说她在我身边时都痛苦伤心得受不了,”威克菲尔德先生说,“那她离开了,该怎么办?不,不,不。我不能那样想。”

他倚靠在壁炉架上,久久沉思,而我手足无措,不知是该离开,冒险惊扰他呢,还是静静地待着不动,等着他从冥想苦思中醒过来。最后,他终于醒了过来,环顾了一下房间的四周,最后目光同我的相遇。

“同我们待在一起,特罗特伍德,呃?”威克菲尔德先生说,语气跟平常一样,好像在回答我先前问过的什么问题,“我是求之不得的,你是我们两个人的伴儿,很欢迎你住在这儿。对我是好事,对阿格尼斯是好事,或许,对我们大家都是好事。”

“我肯定对我是好事,先生,”我说,“我也十分乐意住在这儿。”

“是个好孩子!”威克菲尔德先生说,“只要你乐意待在这儿,那就待下去吧。”他说完,便同我握手,又拍拍我的后背,同时告诉我说,夜间阿格尼斯离开后,我需要做什么事,或者想要读书消遣,如果他在房间里,并且想要有个伴儿,我尽可以下楼到他房间,同他一道坐着。我对他这番好意表示了感谢。过后不久,他下楼去了,我觉得还不累,既然得到了他的允诺,我便拿着书也下了楼,准备同他在一起待上半小时。

可是,我看到那间圆形小办公室里有亮光,立刻就感到被尤赖亚·希普吸引了(因为对我来说,他具有一种魅力),于是改去了他那儿。我看到尤赖亚正在专心致志读一本大部头的书,瘦长的手指跟随着他阅读的每一行,在书页上留下湿腻腻的印记,就像是蜗牛爬过的(我完全相信是这样)。

“你这么晚还在工作呢,尤赖亚?”我说。

“是啊,科波菲尔少爷。”尤赖亚回答。

我在他正对面的一张凳子上坐下,为的是方便同他交谈。这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身上不存在笑容这个东西,若要表示笑容,他只能咧着大嘴,使劲在腮帮子上挤出两道纹路,一边一道。

“我不是在干事务所的工作,科波菲尔少爷。”尤赖亚说。

“那你在干什么工作啊?”我问。

“我在充实自己的法律知识,科波菲尔少爷,”尤赖亚说,“正在看蒂德的《审理规程》。哦,蒂德真是一位了不起的法学家,科波菲尔少爷!”我坐的凳子就像个塔台,居高临下。在他一阵如痴如醉的赞美之后,我见他又看起书来,手指还是一行行地跟随下去,我这时注意到,他的鼻孔又薄又塌,上面色调鲜明,一张一合的样子,形状古怪,令人看了很不舒服——他的眼睛几乎不曾眨过,而由鼻孔来代行职责。

“我想,你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律师吧?”我端详了他一会儿后说。

“我,科波菲尔少爷?”尤赖亚说,“哦,不!我是个地位卑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