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下了决心之后的遭遇

“哦,我的心肝,”老头大声说,“不行,天哪,不行!哦,天哪,不行!十八便士。咕噜!”

每次说到最后这个词时,他的眼珠就有爆出来的危险。他每一句话都是一个腔调,而且一成不变,就像是一阵风,一开始调子很低,接着升高,然后又下降,找不到其他更恰当的比喻了。

“行啊,”我说,因为做成了这笔交易而显得很高兴,“那就十八便士吧。”

“哦,我的心肝!”老头大声说,一面把外套扔到一个架子上,“到店铺外面去!哦,我的心肝,到店铺外面去!哦,天哪——咕噜!别要钱算啦,换点儿东西吧。”

在我的一生中,无论之前还是之后,从来没有吓成这个样子的时候,但是我唯唯诺诺地告诉他,我需要钱,其他任何东西对我都毫无用处。但我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到门外面去等,毫无催他的意思。所以,我到了外面,在一个角落的阴处坐了下来。我在那儿坐了好几个小时。阴处洒满了阳光,阳光消失后又变成了阴处,我仍然坐在那儿等着拿钱。

我希望,这个行当里面不再有第二个他这样的酒疯子。他是这儿一带众所周知的人物,享有把自己出卖给魔鬼的声誉。这是我从他接待过的孩子们口中得知的,因为他们不停地在他的店铺边向他发起进攻,大声嚷嚷着那个传说,喊着,要他把金子拿出来。“查利,你心里清楚,你并不像你假装的那么穷。把金子拿出来吧。拿出你卖给魔鬼时得到的一部分金子吧。出来呀!金子藏在你褥子的里面,查利,把褥子拆开,分给我们一点儿吧!”这么冲着喊了还不算,许多人还主动提出要借刀子给他拆褥子,弄得他怒不可遏,所以整天里不停地追逐,孩子们则四处乱跑。他盛怒之下,有时候会把我当作孩子们当中的一个成员,于是来到我的跟前,张开嘴,好像要把我撕成碎片,可往往到了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我,便又一头钻进店铺。我根据他的声音可以判断出,他躺到了床上,用他那像一阵风似的语调,扯着嗓子疯狂地高唱起《纳尔逊之死》,每一句开头都加上一个“哦”,中间还要插上无数个“咕噜”。那些孩子好像嫌我的罪受得不够似的,因为我衣衫单薄,充满耐心,坚定不移地一直坐在店铺的外面,就以为我同店铺有什么关系,整天朝我扔东西,都欺负我。

老头想了很多办法,想要说服我同他换东西,一会儿拿出一根钓鱼竿,一会儿拿出一把提琴,一会儿又拿出一顶三角帽,一会儿还拿出一支笛子。但我都一概拒绝,不屈不挠地坐在那儿不动,每次都两眼噙满泪水,请求他把钱给我,要不就把衣服还给我。最后,他终于开始付给我钱,每次只给我半便士,整整过了两小时,这才付了一个先令。

“哦,我的天哪!”过了好一阵子,他凶相毕露,瞥了一眼店铺外面,然后大声嚷嚷,“再加两便士,你可以走吗?”

“我不走,”我说,“那样我会饿死。”

“哦,我的心肝,给三便士,你可以走吗?”

“如果做得到,什么都不要我都会走,”我说,“可我迫切地需要钱啊。”

“哦,咕——噜!”(他在门框里面只露出那个老奸巨猾的老人头瞅着我的时候,那声音是如何挤出来的,真的无法形容),“给四便士,你可以走吗?”

我全身乏力,疲惫不堪,所以接受了这个条件,用颤抖的手从他的爪子里拿了钱。这时已近黄昏,我离开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饥肠辘辘、口渴难忍。但是,花费了三便士之后,便完全恢复过来。由于这个时候

更加精神抖数了,我便又向前一瘸一拐地走了七英里路程。

我当晚睡觉的床铺设在另一垛干草堆下面,在一条小溪里洗了洗磨起泡的脚,然后尽可能地用一些清凉的树叶把脚裹好,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一宿。等到第二天早上重新上路时,才发现道路在一片啤酒花种植园和果园中穿过。当时正值果园的果实成熟的季节,满园全是红彤彤的苹果,啤酒花种植园中有几处地方,已有果农开始干活儿了。我感觉这一带美不胜收,于是打定主意当晚就下榻在啤酒花丛中,想象着那一排排桩子,上面缠绕着华丽的叶子,是我开心愉快的伙伴。

我那天遇到的流浪汉比先前遇到过的更凶狠,吓得我惊恐不安,至今都记忆犹新。其中有些是面目狰狞的流氓恶棍,我从旁边走过时,他们眼睛盯着我看,或许还停住脚步,在后面冲着我喊,要我返回去同他们说话;当我撒腿跑走时,就朝我扔石头。我记得有个年轻的家伙——从他随身携带的袋子和炭炉来看,我猜是个炉匠——他身边带了个女的,就如同上面说的,扭过头盯着我看,然后扯着嗓子高声喊了起来,要我返回。我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

“叫你过来,你就得过来,”炉匠说,“否则我就把你的小身子撕开。”

我觉得最好还是返回去,当我走近他们时,极力用表情来抚慰小炉匠,我注意到,那女的有一只眼睛是青的。

“你上哪儿去?”炉匠问着,一面用他那熏黑的手抓住我的衬衫前襟。

“我要去多佛尔。”我说。

“你是从哪儿来的?”炉匠问着,手又揪住了我的衬衫,这回揪得更牢了。

“从伦敦来的。”我说。

“你是哪一路的?”炉匠问,“干小偷小摸的吧?”

“不——不是。”我说。

“你他妈不是?说实话!你要是在我面前冒充自己是规矩人,”炉匠说,“我就打出你的脑浆。”

他举起那只闲着的手,表示出要打我的意思,然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身上带着买一品脱啤酒的钱吗?”炉匠说,“有就拿出来,别惹得我动手!”

我本来肯定应该把钱掏出来的,但我的目光同那个女人的相遇,看见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做出了说“不”字的口形。

“我很穷,”我说,强装出笑脸,“一个子儿都没有。”

“好啊,你什么意思?”炉匠说,神情冷酷地看着我,我担心他已经看到了我口袋里面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