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遭受遗弃,但有了另一种安排

“那是个朋友!”佩戈蒂先生说着,把烟斗往外一伸,“说到朋友,那才是朋友啊!啊,我的天哪,能够看上他一眼,真是福气!”

“他长得英俊帅气,对不对?”我说,他对他赞赏,我心里热乎乎的。

“英俊帅气!”佩戈蒂先生大声说,“他往那一站,就像——就像一个——啊,我觉得他真是无所不像啊!他真有胆量!”

“是啊!他就是那么一种人,”我说,“他英勇无畏,像头狮子。你真是想不到,佩戈蒂先生,他有多么坦率。”

“是啊,我的确这么认为,”佩戈蒂先生说着,透过烟斗里冒出来的烟雾看着我,“在书本知识方面,他几乎无所不知。”

“是这样的,”我说着,显得很高兴,“他什么都知道,聪明绝顶。”

“那才是朋友!”佩戈蒂先生低声说,态度严肃地猛然抬起头。

“好像没有什么东西难得倒他,”我说,“不管哪门功课,他只要看一看就会了。你可从未见过比他打得更好的板球手。下棋也是高手,他想让你多少个子儿,就让你多少个,最后还是轻轻松松地胜过你。”

佩戈蒂先生又猛然抬起头,意思是说:“他当然是这样的。”

“他能言善辩!”我接着说,“他和人辩论起来总能赢。你要是听到他唱歌,真不知道会说什么好,佩戈蒂先生!”

佩戈蒂先生猛然又抬起头,意思是说:“我毫不怀疑。”

“还有,他那个人,慷慨大度,为人豪爽,品德高尚,”我说着,完全陶醉在自己津津乐道的话题中,“他那个人怎么赞扬都赞扬不完。我可以肯定,我在学校里年纪比他小,班级也比他低,可他行侠仗义关照着我,我对他真是感激不尽啊。”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确实口若悬河,突然目光落到了小埃米莉的脸上,她向前伏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听着,屏息静气,蓝眼睛像珠宝般闪着亮光,两颊通红。她显得无比真挚诚恳、美丽可爱,我惊讶得只得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他们全都注意到了她,而由于我停止了说话,他们便笑了,都看着她。

“埃米莉也跟我一样,”佩戈蒂说,“也想要见一见他。”

我们全都看着埃米莉,结果她被弄得局促不安,低下了头,满脸红晕。她透过散落在脸上的几缕鬈发抬眼看了看,发现我们全都还在看着她(我可以肯定,拿我来说,可以看上几小时),就起身跑开了,一直不见人,直到睡觉的时间。

我仍然睡在船艉部原先睡过的那张小床上,海风还像从前一样呼啸着吹过荒滩。我这时不禁想到,海风是在为逝去的人悲号。这次我没有去想夜间大海会涨潮,把船屋冲走。而是想到,自从上次听到那些声音之后,涨起的海水就把我幸福的家淹没了。我记得,当风声和涛声开始在我耳畔渐渐减弱时,我在祷告中加了一句话,祈求上帝保佑,让我长大后能娶小埃米莉为妻。我就这样充满着爱意,进入了梦乡。

日子跟从前一样,一天天愉快地过去了,只有一点例外——这是个很不一般的例外——那就是我现在很少和小埃米莉到海滩漫游了。她要做功课,还要做针线活儿,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不过,我觉得,即便没有这些原因,我们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到处漫游了。埃米莉虽然热情奔放,充满了孩子的奇思妙想,但比我预料的更像个小妇人。才过去了一年多一点儿时间,她好像离我很远了。她很喜欢我,可是她会嘲笑我、戏弄我。我若到路上去接她,她便会悄悄地走另一条路回家,而等到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时,她便会在家门口哈哈大笑。每当她坐在过道里安安静静地干活儿,我则坐在她脚边的台阶上念书给她听,这是最美好的时光。直到现在,我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见过像那些四月下午那样明媚的阳光,再也没见过像过去见过的坐在旧船屋过道里那样喜气洋洋的小女孩,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天空、那样的海水、那样气势壮观的船只,扬着风帆驶向金色的远方。

我们抵达雅茅斯的第一个晚上,巴吉斯先生来了,样子显得茫然呆滞,笨手笨脚,带了一包橘子,用手帕扎着。由于他未曾提及那些东西,所以离开时,大家以为是他落下忘记带走的。直到后来哈姆去追他,回来后,才告诉大家这是送给佩戈蒂的。打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在同一时间来,总会带来一包东西,而且从不提及,照例放置在门后就不管了。这些表达爱情的礼品种类五花八门、稀奇古怪。我记得,其中有两对猪蹄、一个很大的针插、大概半蒲式耳苹果、一副黑玉耳环、一些西班牙洋葱、一匣骨牌、一只金丝雀、一个笼子,还有一条火腿。

在我的记忆中,巴吉斯先生的求婚方式特别奇怪。他难得说点儿什么,坐在火炉边的姿势跟坐在马车上的没什么两样,只是呆呆地盯着对面的佩戈蒂。一天晚上,我估计,那是受到了爱情力量的激励,他突然跑了过去,抢过佩戈蒂手中那一小块用来拉线的蜡,放进自己的背心口袋里带走了。那以后,每当佩戈蒂要用到蜡时,他就把那块粘在口袋衬布上都快融化的蜡掏出来递给她,等她用过后,又把它放回自己的口袋里,这已成了他要做的一件其乐融融的事情。他好像自得其乐,一点儿也不觉得有必要说话。我相信,即使他陪着佩戈蒂到海滩上散步,也没有为这感到不自在,只会偶尔问一声她是不是很舒服,然后就心满意足了。我还记得,有时候,他离开了,佩戈蒂会用围裙蒙住自己的脸,笑上半个多小时。说实在的,我们大家也都或多或少觉得有趣,只有那个成天愁眉苦脸的格米治太太除外。其实,当年她丈夫向她求婚的方式大概跟这也完全一样,这些举动又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头儿。

最后,我做客的日子就快结束了,他们这才说,佩戈蒂和巴吉斯先生要一同出去度一天假,我和小埃米莉陪同前往。头天晚上,我时醒时睡,心里期待着一整天可以和埃米莉在一起享受快乐。我们早上按时起床,吃早饭时,就看见巴吉斯先生赶着一辆马车,冲着他的心上人来了。

佩戈蒂的穿戴还跟平时一样,一身洁净素雅的丧服,而巴吉斯先生是盛装亮相,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外套,我觉得裁缝给他量的尺寸很大方,让他即使在最寒冷的日子里也无须戴手套,领子做得很高,把头发都顶得在头上竖起来。锃亮的纽扣也是最大号的,此外还配上了棕色马裤和黄色背心。我觉得,巴吉斯先生真成了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我们全都在门外手忙脚乱地做准备时,我看见佩戈蒂先生准备了一只旧鞋,那是要扔在我们身后讨吉利的。他把鞋交给格米治太太,让她来扔。

“不,这事还是叫别人来做吧,丹尔,”格米治太太说,“我自己是个孤苦伶仃的苦命人,一切让我想起不孤苦伶仃的人的事情,心里就难受得不打一处来。”

“来吧,老妞儿!”佩戈蒂先生大声说,“拿着,扔了它吧!”

“不,丹尔,”格米治太太说,一边抽抽搭搭,不停地摇头,“我要是不那么痛苦,那是会有更大作为的。你的感受同我的不一样,丹尔,没有什么事情同你对着来,你也不会同什么对着来。这事,还是你自己来吧。”

这时候,佩戈蒂匆匆忙忙从一个人身边转到另一个人身边,挨个儿吻别。我们全都上了车(我和埃米莉并排坐在两把小椅子上),佩戈蒂在车上大声喊着格米治太太,要她一定照办,格米治太太这才照办了。不过,说起来很遗憾,她突然哭了起来,扑到哈姆的怀里,嘴里说着,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包袱,宁可立刻被送到济贫院去。她这么一折腾,就像吹起的一股寒气,把我们临别时喜气洋洋的气氛吹散了。我还真的觉得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哈姆可以付诸实施。

然而,我们还是起程出发,开始了我们的度假旅行。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教堂边停下。巴吉斯先生把马拴在扶栏上,然后同佩戈蒂进去了,留下我和小埃米莉单独待在马车上。我利用这个时机用手臂搂住她的腰,并且提议,由于我马上就要离开了,我们一定得整天都情意绵绵、快快乐乐。小埃米莉答应了,而且允许我吻了她,我便不顾一切了。我记得,我告诉她说,自己永远不会再爱第二个人,还有谁如果想要得到她的爱,我准备豁出命来。

埃米莉听了我的话,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天仙般的小妇人竟然拿出一副比我老成得多和聪明得多的神态,说我是个“傻头傻脑的孩子”。说完后,还魅力十足地笑了起来,以至我忘了刚才那个带有贬损意味的称呼引起的痛苦,满心欢喜地盯着她。

巴吉斯先生和佩戈蒂在教堂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出来了,然后我们向着乡野驶去。一路上,巴吉斯先生对着我挤眉弄眼——顺便说一下,我之前几乎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对我挤眉弄眼。他说:“我当初在车篷上写下的是什么名字来着?”

“克拉拉·佩戈蒂。”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