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昨夜的许诺
也不知是否是殿下的床榻太过柔软,时芙早晨竟是犯了懒,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殿下也没去叫她,任由她睡下了。
时芙今日心情好,念着那小小的糯米团子,为了她一路从京郊跑回了京城,连圆滚滚的小肚子都饿瘦了,叫她心疼得紧。
于是郑时芙亲手下厨给裴雪舟做了几道午膳。
什么莼菜鱼圆汤、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清炖河虾、嫩炒罗汉豆,还特地备了两道甜点。
殿下自然也沾了光,午间一同到了堂屋里与裴雪舟用了午膳。
一颗颗莹白鱼圆浮在清汤里,一片片红烧肉油亮红褐,嫩豆仁则是碧绿软糯,看得叫人垂涎欲滴。
裴雪舟乖乖坐在圆凳上,两只小短腿一摇一摇的,狼吞虎咽的夹着桌上的排骨,就往嘴里塞。
“喔,好吃!实在是太好吃了!”
时芙摸了摸雪舟毛茸茸的脑袋,盯着眼前面若冠玉的男人,想起方才在书房里看见的场景,终于是忍不住地问:“殿下今日心情有些不好?”
裴执玉一顿,又是面色如常地说:“是将裴淑娴发落到京郊的佛堂里去了,也是她应得的下场。”
只是裴执玉不免地回想起那日,裴淑娴首次来到誉王府的时候,穿着一件银红色的春衫,头上戴着一根素银簪,是那样懵懂,那样生涩。
瞧着一切都是怯生生的,对什么又都是很好奇。
夜里盯着窗外的明月,想起她早死的爹娘,想得睡不着觉,偷偷地躲在被窝里哭。
裴执玉起夜时发现了,坐在软榻上点着灯陪了她一个晚上,给她讲了些边关的故事,哄得她睡着了。
裴淑娴白日里便小心翼翼地给他端了好几回洗脚水,将他当做了自己的父亲孝敬。
倒是没想到如今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个时候,裴执玉在边疆连年征战,也鲜少与她往来。
等几年后因为身上的病辞帅回京,便发现裴淑娴已然是彻底变了样子。
裴执玉起初也是有心管教了几次,身上的寒症发作得厉害,便自顾不暇,管不动了。
“终究是本王对她疏于管教。”
裴执玉说到这里,又是不免抬手摸了摸裴雪舟的脑袋:“其实他也是。”
裴雪舟从前那样小的年纪,便养出了飞扬跋扈的个性,若不是时芙来了府中,叫他从了良,只怕是要成了第二个裴淑娴。
裴雪舟听见这话,气鼓鼓地瞪圆了眼睛,他嘴里含着饭,又是含糊不清地说着:“父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厉害了好不好?!”
“我现在在书院里读书,回回都是前三百甲,书院里可是有几百号人呢!”
白鹿书院都是分年岁的,裴雪舟刚开蒙,约莫都是跟着差不离的同窗一同上学。
时芙轻轻笑了一下:“雪舟这样的岁数,前三百甲已经极其了不得了,早晚是要做了状元!”
从前只听过前三甲,如今还是头一回听见了这样的说法,前三百甲,也就只有裴雪舟,考了这样的名次,还能被他娘夸了。
裴执玉看他沾沾自喜的模样,不免摇头:“既如此,那本王便来考考你。”
裴雪舟得意的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扬起了小脑袋:“我随你考!”
裴执玉随意问了他几句千字文和千家诗,没想到裴雪舟竟都是对答如流。
这倒是叫裴执玉有些意外。
裴雪舟得意的扬了扬小眉毛,又是投进了时芙的怀抱里,想要她的表扬:“娘,我是不是很厉害?”
“实在是太厉害了,都能成小夫子了!”
时芙将他揽在怀中,又是对裴执玉开口:“其实殿下也不必内疚。从前你在边关,鞭长莫及,而小公子身边又有人撺掇着说些风言风语,自然便容易长歪了去。”
从前小公子在府中,不免便有些居心不良的下人刻意引导,叫他受了好几回委屈。
他不知如何辩驳,只能大吵大闹了起来,而在外人看来,便全都是他的过错。
等到了白鹿书院,同窗也好不到哪里去,提到了他早亡的生父,这才叫他将人踹入了茅坑里。
“想必裴淑娴也是这样。”
只是她长大了,彻底定了性,便再也掰不回来了。
其实裴执玉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这些时日,他时常思忖着誉王府内那个藏匿已久的北戎奸细。
若连裴淑娴、裴雪舟的个性,都是那人唆使,刻意教歪了的。
恐怕那人已经是在誉王府内藏匿布局了数年,叫人只觉得心惊。
到底会是谁呢?
耳畔只听见裴雪舟嚷嚷的声音:“可是我现在的同窗很好呀,很多东西都是他教我的!”
时芙闻言,又是有些好奇的垂眸看他:“你的同窗?”
裴雪舟点了点头:“他可怜极了,没有爹娘,是一个孤儿,一直住在书院里,都不回家,也没有银子,做梦的时候都一直在喊娘,娘的,特别吵。”
时芙听见这话,微微一怔。
她知晓他说的是周润清。
如今周培方被打入天牢,裴淑娴也被关进了京郊的佛堂里,周润清确实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之前就是他听说了我娘没了的消息,竟是比我还着急,带着我瞒过了先生,偷偷从白鹿书院溜了出来。要知道,他可是书院里最聪明的人,先生回回都在夸他,他是第一回做了这样的事情。”
“一路上我摔了很多跤,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他就抱着我,一边跑,一边哭,咸咸的眼泪就飞到了我的嘴巴里。”
裴雪舟撩起了自己的衣袍,时芙这才瞧见了他膝盖处的伤疤。
如今伤疤都结了痂,里面混着不少碎石子,瞧得时芙心头发酸。
她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伤口,又是抬头小心看着他:“疼不疼?”
裴雪舟摇了摇头:“不疼不疼,我是男子汉,我那同窗摔得比我更狠呢。他抱着我一边哭一边喊娘,竟是连门牙都摔掉了,满嘴都是血。”
裴雪舟说到这里,瞧着时芙忡怔的神情,小眉毛又是打成了结:“娘,你这是怎么了?你不开心?”
时芙摇了摇头,又是拿着帕子擦了擦他的小嘴:“没怎么,你有你的判断,娘不干涉。若是你愿意念及同窗之情,想帮帮他,便帮一把。若是不想帮,便算了。”
如今周润清这样落入了这样的境地,想必日后的日子也是尤为艰难。
可时芙这一回,并不打算伸手帮他了,如今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这是他的因果,他也需自己去承担。
时芙心中想着,便忽然察觉裴雪舟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小屁股在她的怀里扭来扭去。
“娘没有不开心,可是我不开心呀!”
“娘言而无信,不仅从前是这样,昨日也是这样,我一觉醒来,就发现娘都不在我的身边了。”
他的眉毛竖了起来,往嘴里又塞了一口糖醋排骨,对郑时芙严厉的谴责:“娘怎么能这样呢?骗小孩!”
时芙倒是被他说的话有些哑口无言,她还未开口,却见身边的男人面色如常的开了口:“是本王做的。”
他望向裴雪舟,微抬了眉骨:“你当如何?”
裴雪舟听见他这挑衅的话语,心里更生气了:“那娘今夜便要跟我睡觉!”
裴执玉一口便回绝了:“不行,今夜她已经说好了同我一起。”
裴雪舟不甘心:“为什么?!”
男人的声音泠泠,漆黑的眼瞳像是隐含了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昨夜她已然许诺了本王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