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说说看你们的想法

山羊胡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几片茶叶沉在杯底，泡得久了，已经彻底伸展开来。
水面一丝热气也无，连杯壁都透了凉，贴着指腹时凉意顺着皮肤一路爬进骨头里。
他望着那杯冷茶出神，目光像是落在极远的地方，又好像是钉在杯底那些蜷缩的叶子上。
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雕花扶手，一下，又一下，黄花梨的纹路已经被他磨得油亮，包浆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堂下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淌下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下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
刚刚赶来的其他几位官员站在门槛后扒着门框看着天，一个个呆愣原地，椅子都忘了坐。
外头雨势不小，风夹着雨星子扑进来，打湿了门槛，也打湿了他们的袍角。可没人动一下，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个年轻官员手里还攥着下轿时用来遮雨的油纸伞，伞面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很快便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水面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也映出门外那一角灰暗的天。
那滩水越漫越大，渐渐浸湿了他的鞋面，鞋尖的绸面吸了水变了色，他也浑然不觉，只是仰头望着天幕，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表情震撼不已。
天上的光幕依旧亮着，里头映出太医院暖黄色的烛火，光从云层里透下来，把满院的雨丝都染成了一种奇异的淡金色。
正是林烨与王猛凭空出现在太医院的画面，那画面真实得几乎能闻见药香。
从林烨在校场上凭空消失，到天幕里出现太医院，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可就是这几个呼吸，让山羊胡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原本还暗自盘算着，林烨若去救灾，必定要出城，届时山高路远，消息不畅，或许还能寻些机会做些手脚。
可此人竟然有如此神通，城外校场到皇宫大内几十公里，来去竟只在一念之间！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缩地成寸、咫尺天涯的仙家手段！
这林烨要是想做什么事，自己又能有何办法！？
山羊胡死死握紧了拳。指节都泛了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怦怦直跳，像是有一面鼓在里头越擂越急。
他想到自己这段日子的筹谋，想到那一次次的密会、一封封的密信、一笔笔的银钱……想到那些熬过的夜、耗费的心神、狂掉的头发……
难道，要就这样看着他们救灾，将好不容易乱起来的大焰重新稳定下来，让他们所追寻的一切付诸东流吗……
如今天灾横行，民心惶惶，朝局动荡，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若此时被人扭转了局势，以后怕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们筹谋了那么久，绝不能功亏一篑！得想想办法……
山羊胡的呼吸粗重起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连茶叶都一并嚼碎咽了下去，苦涩瞬间在嘴里漫开，倒让他冷静了几分。
他的目光从堂下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几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说。那个年轻官员终于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一滩水，又抬头看向山羊胡，眼中满是凝重。
山羊胡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讯号。
“都坐吧。”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同时摆了摆手，让屋里侍奉的下人都撤下。
下人们低眉顺眼地退出去，脚步声极轻，像是都踩在了棉絮上，一个个头也不抬，大气都不敢出。
人都退下后，堂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五人，有最开始的山羊胡、年轻官员、声音喑哑的武将三人，以及后来新加入的二人。
满室只余沉甸甸的寂静，和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几个人这才像是被解了定身术，脚步虚浮地各自寻了椅子坐下。没人说话，但彼此间的目光交错间，都传递着同一种不安。
有人想喝口茶压压惊，端起茶杯才发现杯里是空的，又提起一旁的茶壶，也是空的，最终只得悻悻放下。
有人仍旧不停地看天，天幕还亮着，映得窗框的影子在屋里拉出一堆长长的黑条。
山羊胡没有急着开口。他闭上眼，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在座几人的心越提越高。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
“说说看，你们有什么想法。”
……
校场上，八个队伍的队长见突然消失的林大人和王将军没事，提起的心这才算是放了下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其中一人抬手擦了擦额头上不知是雨还是汗的水珠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在雨幕里化作一团白雾，转眼又散了。
“行了行了，都别看了！”一个队长率先转身对着自己手下的队伍吆喝，他身量颇高，嗓门又大，一嗓子喊出去，在雨幕里传出去老远，周围几个士兵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林大人和王将军好着呢，都别瞎操心！现在听令，按方才的顺序，一队一队进屋收拾自己的盔甲！”
他一边喊着，一边挥着胳膊，示意众人往营房走。雨衣袖子被带着甩起来，发出“哗啦”声响，水珠子顺着袖口飞出去，划出几道亮晶晶的弧线。
其他几个队长也纷纷开始组织各自队伍的人进屋收拾东西。
士兵们一个个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转身往屋里走。
只是走路时还三步一回头，有人甚至倒着走，就为了能多看一眼天幕里的暖光。
活像是被爹娘从戏台子前拎走的孩童，满心满眼都写着“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行了，动作都快些！赶紧把自己换下来的盔甲、里衣、靴子都收好，一会儿还要跟林大人出发去救灾呢，别磨磨蹭蹭的！”
一个队长看不下去，在后头催促道，语气虽然严厉，眼里却也藏着几分好笑。他上前两步，在那倒着走的士兵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笑骂道：“看路！再看天幕，当心把牙磕掉了！”
那士兵揉了揉后脑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这才转正了身子，加快了脚步。
其他人见状也不再耽搁，鱼贯进了校场中的八栋大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