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全凭自愿

正有些遗憾失望之际,王猛再次开口了。
他的目光从军阵左侧扫到右侧,每一个字都说得又慢又沉。
“林大人这次救灾,需要九千精兵协助,并且只有一个要求。”
他停顿一瞬,加重了语气。
“必须对林大人绝对服从!他让你们往东,你们就不能往西!”
底下顿时出现一阵骚动。
雨声里,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是被大风吹起的沙粒,????地落在耳边。
有个年轻士兵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些未褪净的少年气,嘴唇上的胡茬稀稀拉拉。雨水顺着他紧皱的眉头往下淌,在眉心皱起的褶子里聚成一条细流。
虽然他也有些向往能拿出那种神兵的林大人,但救灾又不是有神兵就可以。
洪水可不是战场上的敌人,刀枪不入、以一敌百的神兵再厉害,还能挡住河水吗?
他不由质疑道:“他若是让我们跳河堵缺口,我们难不成要去送死吗?”
这话没刻意压低,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纷纷侧过头来看他。
雨水从他的鼻尖滴下来,他也毫不在意,只是梗着脖子,一副要把心里话说到底的架势。
有老兵顿时扭头瞪了他一眼,厉声反驳他:“林大人怎么可能拿我们的命去填!?”
声音劈开雨幕,尾音都劈了叉,“大人肯定有自己的法子,我们只需要听话就够了!”
那年轻士兵撇撇嘴,大声嘀咕道:“谁知道呢,他除了提供兵器可是别的什么都没干过!”
随后又用一种你们真是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那些怒视他的人,甚至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你们也把林大人想得太神了吧,这可是天灾!哪里是给他几千人就能防住的!?”
士兵们顿时吵了起来。
从北境一路跟过来的老兵坚决维护林烨,觉得林大人一定有自己的办法,他们跟着干就完了。
当年叶大人在北境的时候,哪一次不是看似死局,最后硬生生杀出一条活路?林大人是叶大人的兄弟,能差了?
他们一个个涨红了脸大声宣扬着叶林二人的事迹,脖子上青筋暴起,雨水顺着暴起的筋脉淌下来,像是身体里烧起了一团火,这么大的暴雨也浇不灭。
京城本地以及一些新入伍的士兵,大多都不以为然并且充满抱怨。
他们认为怎么也得等天灾结束他们再去安抚民众,能剩多少人保多少人就是了。现在雨都没停,各地随时可能继续发大水,现在去救灾简直就是去送死。
还有一些士兵则夹在中间摇摆不定,觉得两方说得都有道理。
他们既不想得罪那些杀气腾腾的老兵,又实在不想在这种天气里出营去跟洪水拼命,只能缩着脖子,眼睛看着脚下不敢吭声。
手搭在头盔边挡住各方视线,一只脚在泥地里不自在地蹭来蹭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谁都别注意到才好。
校场上的气氛越来越乱,雨声、争吵声、兵器碰撞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泥水。
王猛站在点将台上,脸色越来越沉。
他听着越来越大声的争吵,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攥在身后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够了!”
王猛受不了地大喝出声,这一声如同平地里炸响一个惊雷,震得校场上的雨幕都似乎顿了一下。
嘈杂声像是被人用刀齐刷刷斩断,霎时间安静下来。只余下雨声和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
雨越下越大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下来,像是把整个营寨罩在一口倒扣的铁锅下。
风从校场一侧灌过来,卷着雨丝斜扫过每个人的脸,如同细鞭子抽在肉上。
校场边沿的排水沟已经成了一条湍急的泥河,枯叶、草屑和不知从哪冲来的破布条在水面上打着旋,转眼就被卷进暗处。
营地栅栏外那几棵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哗响成一片,有几根断枝砸下来,飘在积水里。
王猛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像是要把每一个士兵都看穿。
“林大人说了,但凡去的人,必须听他的,所以这次我不强征,各人全凭自愿。”
他把手从背后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点将台的边缘,靴底踩在木板边缘,半只脚踏出了台沿,雨水从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木板上。
“愿意跟林大人去的,上右边列队。不愿去的,留在原地,我王猛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任何人有半分偏见。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选择去的,就给我好好听林大人的,若是谁半路脱逃或者被我发现对林大人阳奉阴违!军法处置!”
王猛最清楚不过林大人是多么好的人,他抬头望向天空,雨水打在脸上,他却像没有知觉似的。
他的目光穿过那厚重的雨幕,隐约间像是看到了那个人的天幕再次出现。
阴沉的云层在他眼里仿佛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光幕,而他就在那光幕上再次看到了数不清的神奇画面。
平整的道路、跑的飞快的铁盒子、高耸入云的房子、会飞的巨大铁鸟……
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啊!
如今林大人说要去救灾,那他就一定有办法!反正自己肯定是要跟着去的。
不知道这次林大人又会使什么仙法,一定会让人大开眼界吧。
想到这,王猛心下不免激动,喉头动了动,压住那翻涌的情绪。
视线落回面前的士兵们身上时,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至于那些不去的,也没有后悔的余地,别到时候又巴巴地凑上来想分一份功劳!”
话音落下,校场上再次短暂地静了片刻,似是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雨声在这一刻像是被放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所有人的铠甲上、头盔上、兵器上。
很快,有人动了。
最先动的是前排一个脸膛黝黑、左眉骨上横着一道旧刀疤的中年兵。
那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皮肉外翻过又长好,留下一条凸起的、颜色略浅的痕迹。
他迎着风雨,径直出列向右侧大跨步而去,每一步都落得很实,踩得积水啪嗒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