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林大人要来救灾了!
鼓声怦然炸开,那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滚出来的闷雷,震得人胸口发闷,耳膜嗡嗡作响。
一声接一声,穿过雨幕,撞进每一间营房。
鼓面每被砸一下,空气便跟着颤一颤,连底下挂着的雨帘都被震得断了线,水珠四散迸溅。
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整片整片地往下砸。
营寨背后的山脊隐在浓云里,只剩一道黑黝黝的轮廓,偶尔有闪电在云层深处闷闷一亮,把那山影照得惨白,随即又被黑暗吞噬。
辕门两侧的火盆早被浇灭了,望楼上的风灯在雨幕中缩成一团又一团昏黄,像是摇晃的鬼火。
风从北面山口灌进来,把帐前的雨帘吹得斜了,雨珠撞在油布帐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鼓点声,和鼓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鼓。
原本紧闭的房门几乎同时被踹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门框上的积水被震得簌簌落下。
屋内的士兵们甲胄都来不及穿齐整,抓起兵器就往外冲。
有人一边跑一边把铁盔往脑袋上扣,有人铠甲只穿了一半,肩甲还在身后晃荡,腰间佩刀的刀鞘磕在门框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营房与营房之间的通道上,士兵们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互相推搡着往校场挤。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嘴里还叼着半块干饼,边跑边囫囵往喉咙里咽。
干硬的饼渣一下卡在嗓子眼,噎得他直翻白眼,赶忙张嘴接了两口雨水,雨水混着饼渣灌进喉咙,呛得他咳嗽起来,但步子始终没有慢下来。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儿跑得太急,裤腰带都还没系紧,一只手拎着裤子,另一只手攥着长矛,模样狼狈又滑稽。
跑着跑着被裤子绊到,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泥水溅起老高,差点摔个狗啃泥,可谁也没心思笑。
他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手上使劲一提,脚下一步没停。
这可是紧急集合的鼓,半点耽搁不得。
校场四周的拒马被雨水泡得发黑,尖刺上挂着水珠,宛如一排排沉默的獠牙。
旗杆上的军旗早就湿透了,被风吹得缠在杆上,偶尔又被掀开一角,露出半个“叶”字,转而又啪地贴回去。
场边几个草料棚的顶子被风掀翻了,黄草散了一地,被泥水一冲,七零八落地漂在水洼里。
马厩里的战马不安地喷着鼻子,铁蹄在泥地上刨出一串串深坑,马粪混着雨水流出来,带着臭气,很快又被雨冲淡。
校场上的泥地被成千上万只脚踩得稀烂,每一脚下去,泥浆便从鞋底挤出来,混着草屑被踢得四处飞溅,溅上裤腿和战靴,又很快被新的雨水冲掉。
士兵们从各处汇聚而来,在雨中迅速列成方阵。脚步声、喘气声、铠甲碰撞声、兵器磕碰声混成一片,如同一股股浊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最终汇入校场这片泥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混着铁锈和汗水的气息,被雨水一冲,反而更加呛人。
雨点砸在铁盔上,发出细密而嘈杂的声响,雨水顺着盔檐流下来,淌过眉眼,落在地上。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大营校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雨水在每个人的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映着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每个人的眼睫上挂着水珠,眼睛都被浇得微微眯起,视线穿过雨帘看向前方,一切都显得模模糊糊。
前排的老兵们站姿沉稳,新兵们则努力挺直了腰板,雨水从他们下巴上滴落,但没人顾得上抹一把,任由水珠滴落。
没有人交头接耳,每一双眼睛都盯着点将台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但列好队后,士兵们心里却都犯起了嘀咕。
没有敌袭的烽火,没有边关的急报,京城那边也没听见任何异常,王将军为何擂鼓?
这样的念头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细线,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蜿蜒伸展。但没人敢问。
军规如山,既擂鼓,那便要集合。
点将台前的空地上,由于地势稍低,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背。
水面在风中荡起一层层细密的波纹,倒映着天边偶尔闪过的电光,亮一下,又暗下去。
王猛把鼓槌往鼓架上一搁。那鼓面还在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宛如是一头刚刚停止了咆哮的巨兽,余威犹存。
他转过身来,蓑衣早在敲鼓之前便被他扔给了一旁的士兵,如今雨水从他黝黑的脸膛上往下流,顺着下巴滴落在冷硬的盔甲上。
但他没有伸手擦,而是把双手背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气,洪亮的嗓门压过了雨声,传到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召集你们,是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
雨水砸在木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显得那片刻的寂静格外清晰。
“林大人要来救灾了!”
“林大人”三个字一出口,原本静默的军阵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瞬间泛起一阵嘈杂。
起初只是嗡嗡的低响,很快便扩大开来。
站在前排的老兵们不自觉地瞪大了眼,腰板也挺直了。雨水灌进眼睛也顾不得眨,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们是从北境跟着王猛一路打过来的。
那些年,北境的风雪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战场上,死神又像影子一样追在身后,但只要有叶大人,他们便拥有无边的勇气。
他们亲眼见过当年叶大人的不凡。他用兵如神、战场上多次以少胜多、几乎就是百战百胜……
还有后来林大人的神奇。那神兵、那神水、那一桩桩一件件想都不敢想的事,他们都记在心里。
面对二人,他们都是打心眼里尊敬的。
林大人如今来救灾,可是需要人手?
他们可以!
但是……能跟随林大人的,一定得是最优秀的士兵才可以吧。
几乎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老兵们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收紧了,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兵器,指节都捏得发了白。
他们大多已经四十多岁,在士兵里年纪已经算有些大了,体力早已比不得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更别说他们打了那么多年仗,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旧伤病痛,与那些年轻力壮的后生竞争名额,应该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