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捉刀人

薄雾轻笼山野,晨风吹得老槐树的枝叶簌簌轻响。

树下地面扫得干净利落,没有官衙繁仪,没有高台坐席,只摆了几张粗糙木凳,朴素得和整片迁徙营地融为一体。

朴素,却安稳。

辰时刚至,景仪便带着郭恒、关弘之二人缓步走来。

二人皆是一身素色布衣,洗得干净整洁,褪去了昔日朝堂官袍的拘谨,却依旧身姿端正、眉目沉稳。

一路走来,两人目光始终落在营地各处,细细打量、默默观察。

一路走来,无声胜有声。

郭恒眼底的审慎,悄悄淡了几分。

关弘之眸底的疑虑,也轻去大半。

沈七七早已坐在木凳上,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沈冬阳与景仪分别站在一边,沈冬阳身后背了一把大宝剑,是苟尚仁友情赞助。

见两人走近,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

“景仪,给客人上茶。”

景仪应声,转身从一旁取出两只粗陶碗,又拎过陶壶,给郭恒、关弘之各自斟上一碗。

茶水清浅,不过是山野采来的粗叶煮的,谈不上好茶,却热气氤氲。

郭恒二人没有急着坐下,打量着沈七七和他她身后的捉刀人沈冬阳。

沈七七就是个普通姑娘,素布衣裳,坐得随意,看不出什么来头。

可背着剑的沈冬阳,却让他们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们没怎么见过白皇后,但自打入朝为官,与先帝相处了十几年。

沈冬阳的五官很像先帝——比起先帝年少时那副白净模样,他更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坚韧,英气,眉眼里还带着浑然天生的傲气。

就是不知道这姑娘的身份,郭恒问道:“不知姑娘是?”

“我就是要和你们会面的人”沈七七回道。

“沈七七是未来的主公”沈冬阳说道。

沈冬阳说这话时,手仍没离开剑柄,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

郭恒与关弘之对视一眼,谁都没立刻接话。

他们一路走来,目光多半落在沈冬阳身上——那副像先帝的眉眼,那柄不离身的剑,那份站姿里透出的沉稳。

他们心里早有默认:要辅佐的,多半是这位。

沈七七坐在那儿,他们只当是营中主事的姑娘。

可“未来的主公”五个字,偏偏落在沈七七头上。

郭恒心里那点落差,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他原以为先帝血脉在这年轻人身上,如今却要对着一个素衣姑娘称主公。

他缓缓开口:“主公……这名号,可不是随口叫的。”

目光从沈冬阳身上移回沈七七,语气不重,却带着十几年为官养出来的审慎,“姑娘要坐这个位置,总得让我们知道,凭什么。”

关弘之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他看沈冬阳的那一眼里,分明还留着一丝没散尽的意外。

沈冬阳站在沈七七身后,没解释,也没替她说话,只是手按在剑柄旁,像在等她自己接。

沈七七没急着答。

她把碗搁回木凳上,抬头看郭恒,目光不躲不闪:“凭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郭恒眉梢动了一下。

“二位在朝里熬了十几年,先帝在时还能做事,先帝一走,大乾覆灭,如今这朝堂上坐着的是谁、办的是什么事,你们比我清楚。”

她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下落,“你们肯走进这片营地,不是来看我够不够格,是你们自己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

关弘之终于开口:“姑娘这话,说得轻巧。”

“轻巧?”沈七七笑了一下,不算客气。

“那我问二位,先帝在时,你们递上去的折子,有几本是驳在道理上,又有几本是驳在‘谁递的’上?先帝一走,换了个坐龙椅的,你们那套本事还使得出几分?使不出来,不是你们不会做官,是这朝廷已经不看本事了。”

郭恒没接话,关弘之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沈七七不再看他们,目光越过老槐树的枝影,落在远处营地间走动的人身上,语速仍旧不快,却比方才沉了一层。

“我想要的,不是把龙椅上那个人换下来,再换一个人坐上去,那叫改朝,不叫换代,换汤不换药,过二十年又是一摊烂账。”

郭恒抬眼。

“我要的是,往后递上去的折子,驳也好、准也好,驳在道理上。”

“做事的人,升也好、贬也好,看的是事办没办成,不看他是谁的门生、谁的同乡、谁的姻亲。”

她一字一句道:“官衙里的椅子,是给办事的人坐的,不是给站队的人坐的,更不是为世家准备的,这两条立不住,换谁坐龙椅都一样。”

关弘之忍不住道:“姑娘说得容易,朝堂上盘根错节几十年,门生故吏、姻亲乡党,牵一发而动全身,姑娘一句‘看事不看人’,说得痛快,真做起来,动的是多少人的饭碗。”

“我知道动的是饭碗。”

沈七七转过头看他:“可那些饭碗,本来就是从百姓锅里舀出去的,二位在朝十几年,见过多少折子写的是‘民力已竭’,批下来却是‘再征三分’?那些门生故吏的饭碗端着,百姓的锅就见底,这笔账,早晚要算,我不算,将来也有别人算。”

郭恒沉默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七七接着道:“所以我不急着坐什么位置,也不急着让二位今天点头,我要先立起来的,是规矩。”

“营地里这些人,种地的、打铁的、读过几天书的,谁的事办得成,谁就往前站,这套规矩先在营地里立住,将来才能往大了铺。”

“铺到一县、一府、一省,铺到那朝堂上去。”

关弘之听完,半晌没言语。

他看郭恒,郭恒也正看他。

两人眼里那点审慎还在,可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变了。

郭恒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姑娘这话,不是一堂课能讲完的。”

他站起身,整了整布衣下摆,拱手道,“郭恒,愿听调遣。”

关弘之跟着起身,拱手:“关弘之,愿听调遣。”

沈冬阳站在沈七七身后,手从剑柄旁松开,嘴角那点傲气里,添了几分踏实。

景仪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才上前半步,替几人把茶碗续上,语气平常:“茶凉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二位既点了头,往后日子长,慢慢看就是了。”

郭恒和关弘之端起茶碗,这回没再迟疑,仰头一口喝下。

“既然如此,我们以后就是同道中人了,各位都是有才能的人,我相信有了你们的加入,我们定能心想事成。”沈七七说道。

“郭先生与关先生对条律和民政皆是熟手,”沈七七端起粗陶碗,轻轻转了转,语气从容。

“营地里流民越来越多,户籍、口粮分配、奖惩规矩,眼下都还是粗陋框架,正缺二位这样懂行的人来梳理定章。”

郭恒放下茶碗,神色端正:“姑娘放心,我昔日在朝主管刑名,最看重法度公允,不徇私情。”

“只是营中情形与旧时官衙不同,流民来源繁杂,有农户、匠户,也有逃难的吏员,不能直接照搬旧朝律法,需要因地制宜,重新拟定一套简易可行的营规。”

关弘之紧接着补充:“户籍与粮册是根基,人丁、老弱、伤病、劳力,都要逐一登记造册,日后屯田、分派劳役、发放口粮,全都要依托这本册子,若是册子混乱,不出半月,营中必生争执舞弊。”

沈冬阳这时开口:“不必追求一步到位,先做最要紧的,第一版营规可以从简,先定核心几条:不得劫掠同营之人、不得私藏公粮、劳作按劳分配、老弱病残优先抚恤。后续运行之中,发现漏洞,再慢慢增补修订。”

景仪在一旁点头:“属下可以抽调几名识字流民,配合二位誊写名册,听候差遣。”

沈七七看向郭恒、关弘之:“二位今日刚归营,不必立刻熬夜赶工,先回去安顿家眷,粮食去找刘瑞,明日再着手清点人丁,有任何难处,随时来寻我或是冬阳。”

郭恒拱手应下:“明白,只是还有一事想提前禀明,我二人拟定条规之时,难免会触动部分人的私心,届时若是有人不服,还望主公与统领,能够支持法度,不因人情偏袒。”

沈七七眸光清亮,掷地有声:“这一点,二位大可放心,法度立起来,便是人人都要守,包括我们在内,只要你们是秉公而断,我必定全力撑持。”

关弘之眼底掠过一丝动容,躬身一礼:“得主公这句话,我与郭兄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几人又商议了几句细节,郭恒与关弘之便先行告退,回去安置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