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伊塔利亚诺!

第989章 伊塔利亚诺!

因为他们本来就住在帐篷里————

当其他人纷纷惊叹于遗迹的构造时,艾林心想。

他目光沿著石梁上的金属绳结,落入远处的黑暗里。

独眼蛇巨人以游牧为生,随著兽群迁徙。

于他们而言,兽骨撑起的蒙皮、捆住骨架的绳索,恐怕不仅仅只是居住的地方,或许已经是某种神秘学和神学上的象征了。

他还记得传承兽吼之道时的情景————

惨白的巨兽骨骼高高撑起灰褐色的蒙皮,成群的独眼蛇巨人围著祭司,仰头礼赞。

哪怕里面已经挤满了体形庞大的巨人,也仍留有足够的空处,容许幼崽在其中跑动。

那种足以让数千个独眼蛇巨人一同集会的规模————

材料构筑、搭建技艺、审美倾向————

北方大陆的帐篷与之相比,也只是形似罢了。

艾林思索著————

「啊—!」

突然一声尖叫,突然打破了地宫里的寂静。

「上面!上面有东西!」

玛丽脸色煞白,猛地攥住薇拉的袖口,另一只手已本能地聚集著气元素。

穴风随之呜鸣地呼啸起来。

「锵!」

猎魔人拔剑出鞘。

艾林警惕地抬头。

一张大得骇人的脸,正悬在众人头顶!

它的下颌藏在横梁后方,两根獠牙却已经垂进光里,每一根都像一截斜指下来的石柱。

翻起的嘴唇间,密密麻麻的尖齿彼此错开,最深处黑洞洞的,仿佛一张等著他们走进去的门,视之令人毛骨悚然。

可比这张嘴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它的眼睛。

暴突出来的眼睛爬满扭曲的血丝,眼皮边缘细小的褶皱挤在一起,视线正落在少女身上。

光球向旁边晃了晃,阴影便随之从眼角滑向鼻梁,从黑暗里猛地扑向众人。

活的?!!

艾林握紧艾尔莎,薇拉撑起的屏障已经掠过他的肩头。

「等等!」

亨·格迪米狄斯忽然抬手,止住玛丽即将推出去的法术:「是石雕!」

白光升高。

那张狰狞兽面的全貌,终于从黑暗中显露。

眉骨,鼻梁,挤成一团的面颊————

仅仅一颗脑袋,竟比王庭里供人会客的厅堂还要大!

一缕蛛丝粘在它的獠牙上,随著几人带起的微风轻轻摇晃,几乎细得看不见。

「只是雕像————」

玛丽喃喃著,稍稍松了口气,忽然又抓紧了薇拉的袖子。

「那边也有!」

亨·格迪米狄斯早已看见了。

老人法杖抬高,数团白光从杖顶飞出,沿著横梁,迅速照向四面八方。

一颗,两颗————十颗————一百颗————

数不清的巨大头颅,接连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有长角盘曲、下颌突出獠牙的怪物,有层层鳞甲包著额骨、嘴巴一直裂到颈侧的巨兽,还有一颗是低垂著长吻的巨龙————

那微微张开的双颚,几乎能让几匹马并排穿过去。

它们有的从蒙皮般的石壁后探出,有的侧著头颅,藏在粗大立柱之间。

更高处,还有。

一层叠著一层,一直延伸到光亮术也照不清的穹顶深处。

无论站在哪里,抬起头,都能看见一双俯视下来的眼睛。

而无论从哪个方向向上看,都会本能地觉得这些眼睛都在看向自己。

艾林下意识环顾四周。

这才发现,众人已经走到了石阶尽头。

脚下是一片宽阔得近乎旷野的大厅。

而他们六个人,就站在这些巨大的头颅下面,渺小得仿佛几只钻进凶兽群的虫子。

一时间,众人都被震得昂首不语。

直到玛丽尖叫的回声消失,众人才渐渐从那种被无数凶兽盯住的惊悸里,分出其他情绪。

惊艳和赞叹!

这些兽首————

太逼真了!

薇拉将一团光移到近处的兽首旁。

几根折断的尖齿,陷进皮肉的旧伤,还有嘴角被撕开后,愈合成一团的瘢痕,都被清清楚楚地刻在石头上。

伤口附近,毛发的方向也变了。

一簇簇短毛逆著原本的生长方向竖起,甚至连被长毛遮住的部分,也没有省去。

在场每一个人都能看出,雕刻它的人,在这些地方花了多少心思。

那必须是最顶级的匠人——不!能雕刻出这样作品的匠人,都能称得上是宗师了——耗费数十上百年,甚至是一生才能雕刻出一件的伟大作品,而这里————

又何止成千上万个?!!

「这简直————」

薇拉抬头望著那张狰狞的兽面,头皮发麻,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心头的震撼。

它们有的在嘶吼,有的在咬牙,还有的昂著头颅,哪怕断了一根角,也依旧凶悍地望向前方。

只剩头颅,却不见半点任人宰割的狼狈。

「像是把它们活著的时候,最强大最凶恶的瞬间都凝固在了这里————」

索伊低声道。

虽然这里面不少怪物对亨·格迪米狄斯和罗南都很陌生,但不用见正主,看著这些雕像,众人就能知道它们还活著的时候,有多么的强大。

其实每个猎魔人大师也都是处理战利品—一强大魔物脑袋—的好手,但哪怕是刚割下来的战利品,也不会有这般震撼人心。

而且————

这些东西,这无数颗石雕的怪物头颅,本该是阴森可怖的。

可仰头望得久了,那份凶暴里竟又透出一种沉重的庄严,让人不自觉地收起了心头轻慢。

在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的遗迹里,都情不自禁地放低了说话的声音。

「雕刻它们的人,很————虔诚。」尤弥尔·艾萨克忽然道。

大先知仰起头,目光越过兽首,落在那些交错的金属绳索上。

「每一道伤,每一根毛,都有人仔细雕过。这么多头颅,这么大一座殿堂————」

他轻轻吸了口气。

「恐怕有不少工匠,把一生都留在了这里。」

玛丽看著眼前的大厅,眼底此刻也只剩惊叹了。

石与金属铸成的大帐中,众多兽首高踞于众人之上。

通向深处的道路宽阔笔直,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成群的猎者自他们身旁走过,奔赴帐外草原与旷野里的一场浩荡的狩猎。

蛮荒,凶暴,又恢弘得令人窒息。

这里————

是狩猎者的殿堂。

「建造这里的人,恐怕————」

亨·格迪米狄斯在与罗南讨论著石雕的技艺、魔物的来源————

艾林却没有听清他们后面的话。

因为他的目光,在侧前方的一颗兽首上停住了。

那颗头颅藏在两道石质蒙皮之间,面部宽阔,厚重的毛发从额头一直垂到颈侧。

与周围生著怪角、披著鳞甲的兽首相比,它甚至显得有些寻常。

可艾林看著它,却莫名有些熟悉。

他好像————见过?

他下意识一摆手,一团白光从兽首侧面掠过。

阴影褪去。

艾林正好对上了它的眼睛。

「嗡—! 」

四周的光芒猛地晃了一下。

不!

晃动的不是光亮术,而是火炬!

摇曳的火光照亮洞窟,粗大的笼栏竖在两旁,一座小山般的金色巨兽伏在面前,鼻腔里呼出的腥热气息,重重喷在他的脸上。

「喝!」

一声苍老的轻喝。

那身璀璨的金毛,刹那间便染成了猩红!

眼前的兽首动了。

雕在石头上的褶皱猛地舒展开来,厚重的嘴唇翻起,泛著湿光的齿龈从利齿间露出,黏稠的涎水随之扯成细丝。

「吼一!!!」

咆哮声迎面撞来!

艾林胸口猛地一窒,几乎以为自己的骨头,都要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碾碎!

他本能绷紧身体。

可下一瞬,巨口消失了。

火光、笼栏,还有喷在脸上的腥热吐息,全都消失了。

只有那颗沉默的石质头颅,依旧垂在高处,静静俯视著他。

卡诺王!

艾林心头剧震。

这是卡诺王的兽首!

「伊塔利亚诺————」

一声悠远的叹息,突然自耳边响起。

艾林恍惚间扭头————

「轰!」

金红交错的巨兽重重砸在面前,地面摇晃,粗大的笼栏嗡嗡作响。

一只血色带鳞的拳头虚影,正在半空中散去。

「就是现在,伊塔利亚诺,快!」

催促声近得像在耳边炸开。

艾林伸出了手。

覆著鳞片的手掌,贴上巨兽的额头,随后竟像没入温热的水里,一点点穿了进去。

灼热!

滚烫得像要把血肉熔化的力量,自掌心轰然灌入!

心脏,脊背,喉咙————

艾林想嘶吼,胸腔里却先涌出一股剧烈的震荡,将喉间的痛呼压成了古老而陌生的音节。

巨兽瞪大的眼睛里,映著一张独眼的面孔。

那张脸在怜悯地望著他。

又像在看向他的身后。

思念,悲伤,还有一股来不及分辨的沉痛,骤然淹没了他————

然后————

「吼他猛地扑上了巨兽的脊背。

身下的皮肉绷紧,庞大的躯体挣扎著撞向一侧,折断的树枝擦过脸颊。

掌中的绿色粗绳深深勒进鳞片,另一端套在巨兽颈间,巨兽挣扎著猛一发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掀下去!

不能退!

他咬紧牙关,双腿夹住剧烈起伏的脊背,拼命收紧绳结。

一声怒吼从胸腔里冲出,粗绳上亮起白光。

巨兽猛地一颤,庞大的身体终于轰然倒地,扬起的泥水淋了他满头满脸。

身旁传来兴奋的吼叫。

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猛地冲上心头。

「吼一!!!」

他踩住猎物挣扎的肩背,仰头嘶吼,恨不得让整片荒野,都听见自己的声音!

「砰!砰!砰!」

兽皮鼓被敲得震天响。

沉重的猎物被拖过泥地,粗绳绷紧,带血的蹄爪划开一道道深沟。

他站在队伍中,肩膀被勒得生疼,却仍与身旁的族人一同挺起胸膛。

帐前无数「人」在欢呼。

幼崽追著猎者奔跑,火堆一座接著一座点起,将夜幕下的兽骨大帐,照得明亮如昼。

他看见了祭司。

于是低下头,将今日最好的猎获,献在了火光前。

骄傲,满足,还有被部族称赞的滚烫喜悦与荣耀,让他连指尖都在发颤。

「请垂听您虔诚信者的————」

膝盖跪在坚硬的地面,额头抵著冰冷的石头。

身后的帐篷里,有人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

他不敢回头,只一遍遍地重复祷词,将手指抠进石缝,直到鳞片掀开,血渗进泥里。

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总会有回应的————

风穿过蒙皮的缝隙,吹得火苗贴向地面。

他终于听见身后压抑的哭声,心下一沉,似猛地空了一大块。

但嘴巴里,还在机械地祷告————

一刻不停————

「呼~呼~」

黄沙扑在脸上。

草原不见了。

曾经漫过脚踝的溪水,只剩一道干裂的沟。

树木折在沙里,露出的枝干灰白得像骨头。

他骑在巨兽背上,攥著武器的手已经布满伤疤。

身旁是熟悉的身影。

但一眨眼,那身影便消失在了翻卷的沙尘中。

愤怒从胸口烧起来,烧得眼眶发疼。

他想喊出那个人的名字,嘴巴张开,发出的却是一声撕裂喉咙的怒吼!

身下的巨兽猛然加速。

不能退!

后面就是大帐,是幼崽,是再也经不起一次迁徙的族人!

漫天黄沙中,一道道高大的身影随他向前,吼声与兽吼连成一片,冲向那片看不清尽头的昏暗0

悲愤,恐惧,不甘————

还有明知可能再也回不来,却仍将武器攥得更紧的决绝!

「————把这当成了一件献给神?的礼物————」

亨·格迪米狄斯的声音,突然自耳边响起。

艾林眼前一晃。

灰白的石柱,悬在空中的光球,还有身侧索伊甲胄上那道反光,突然清晰起来。

他————回来了?

艾林茫然地握住艾尔莎,掌心抵著坚实的剑柄。

呼吸间是遗迹里湿冷的穴风,而非干涸灼热的黄沙。

但方才经历过的一切,欢喜、哀恸、虔诚与绝望,仍在胸口翻涌,浓烈得让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该笑,还是该哭。

多久了?

刚才过去了多久?

几年?

十几年?

还是几十年?

他分明感觉,自己经历了几乎足够一个普通人类活完一生的岁月。

艾林喉结动了动,想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却像还堵著沙尘,烧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