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_四、帮倒忙的朋友
“胡子和肚子!”克洛潘说,“瞧你们这些人,竟然怕一根椽子!”
一个年迈的敢死队员对他说:“统帅,让我们恼火的不是那根椽子,而是大门,上了好几道铁闩,钳子根本不顶用。”
“那要用什么才能把门撞开?”克洛潘问。
“嗯,我们需要一个用来破城墙的羊头撞锤。”
乞丐王勇敢地跑到那根可怕的木梁旁,脚踩在上面。“这不就是现成的一个嘛!”他喊道,“是教士们送给你们的。”接着,他揶揄地向教堂行了个礼说:“谢谢,教士们!”
这个勇敢的行为产生了良好的效果,木梁的魔力被破掉了。流浪乞丐们恢复了勇气,那根沉重的木梁很快就像一根羽毛似的被两百只强壮的胳膊抬起来,猛烈地向那道三十名乞丐未能动摇的大门撞去。乞丐们火把极少,照得广场朦朦胧胧。在这半明半暗中,看到一群人抬着一根大木头冲向教堂,会以为是一个千脚怪兽低着头在进攻一个石头巨人哩。
半金属的大门在木头的撞击下,像大鼓那样发出咚咚的响声;门没有被撞开,可是,整个教堂在震动,建筑物的腹腔在轰鸣。与此同时,大石块雨点般地从教堂正面的高处落到进攻者的头上。
“见鬼!”约翰叫道,“难道钟楼在卸下栏杆砸我们的脑袋?”
可是,乞丐们正在兴头上,乞丐王身先士卒。他们肯定是主教在自卫,于是,尽管石如雨下,砸得左右头颅开花,大家还是更加勇猛地撞击大门。
奇怪的是,这些石头都是一块一块地落下来的,只是一块接一块,没有间隙。乞丐们总是感到两块石头同时落到身上,一块砸了腿,另一块砸了头。没有挨砸的人很少。地上死的伤的已躺了一大片,他们在流血,在抽搐,还要忍受同伴的踩踏。乞丐们怒不可遏,前仆后继,战斗不息。木梁继续撞击着大门,一下又一下,宛若钟锤在摆动。石头继续雨点般落下,大门继续狮子般咆哮。
读者想必已经猜到,把乞丐们惹恼的这个意外的抵抗,来自卡西莫多。
不巧,机缘给勇敢的聋子帮了大忙。
当他下到钟楼之间的平台时,他的脑袋里仍是一片混乱。他发疯般地在走廊上来回跑了几分钟,看见底下乞丐密集,正准备冲进教堂,只好求助魔鬼或上帝拯救埃及姑娘。他曾想爬上南钟楼去敲警钟,可又想,恐怕还没来得及摆动玛丽,钟声还没有响起来,教堂的大门就早已被攻破了。这时,正好敢死队拿着撬锁工具向大门冲过来了。怎么办?他蓦地想起泥瓦匠白天一整天都在修理南钟楼的墙壁、屋架和屋顶。他心里一亮。墙是石头的,屋顶是铅皮的,屋架是木头的。那屋架很大,柱子林立,称做“森林”。
卡西莫多立即跑到南钟楼。下层那些房间里果然堆满了建筑材料。里面有一堆堆碎石、瓦砾,一卷卷铅皮,一捆捆锯好的板条和椽子。真是一个完备的兵器库!时间紧迫!底下,乞丐们正在用钳子和锤子撬门。他临危不惧,神力陡增,举起一根最重最长的木梁,把它塞进一个窗洞里,又跑到外面抓住木梁,从平台的栏杆角上把它推下。巨梁从一百六十尺的高处坠下,一路擦坏了墙壁,撞碎了雕刻,就像脱离了风磨的一个翼片,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最后落到地面,引起一片恐怖的喊声。黑糊糊的大梁在地上欢蹦乱跳,宛若一条大蛇。卡西莫多看见大梁砸下,乞丐们吓得四处逃跑,就像灰烬被孩子们吹得四处飞散。他看见乞丐们惊慌失措,乱做一团,以迷信的眼光望着从天而降的大木头,并用乱箭和霰弹摧毁大门上那些石头圣像,他就趁机悄悄地把瓦砾、石头、碎石,乃至泥瓦匠的工具袋,搬到了刚才扔木头的那段栏杆边上。
因此,当乞丐们用木梁撞门时,碎石像冰雹似的掉下来,他们还以为教堂自己拆下石块砸他们哩。
谁要是在这个时候看见卡西莫多,就会惊骇不已。除了栏杆角上堆了许多瓦砾、碎石之类的投掷物外,平台上也堆了一大堆石块,栏杆角上的石块用完了,就用平台上的。他的身子不停地弯下又直起,敏捷得令人难以置信。他那地精般的大脑袋往栏杆外一伸,就有一块巨石落下来,接着又是一块,接着第三块……有时,他看着石头降落,砸中了,他就高兴地哼一声。
可是,乞丐们毫不气馁。百号人拼足全力,用沉重的橡木羊头撞槌猛力地撞击,那厚实的大门已震动了二十多次。镶板震裂,雕刻撞成碎片,四下飞落,铰链随着撞击在螺钉上跳动,门板已经被撞坏,铁肋之间的木头撞成碎屑,纷纷掉落。不过,门上的铁皮比木头多,这是卡西莫多的运气。
可是,他感到大门已摇摇欲坠。尽管他听不见,但每一下撞击,教堂的腹腔和他的肺腑都会同时震动。他站在高处,看见乞丐们因胜利在望而扬扬得意,看见他们向黑沉沉的教堂正面扬起愤怒的拳头,他恨不得自己和埃及姑娘都生出翅膀,也像在头顶上飞旋的猫头鹰那样远走高飞。
雨点般落下的石头,不足以击溃乞丐们的进攻。
正在万分焦虑之际,卡西莫多发现就在他扔出木梁砸死乞丐的那段栏杆下面,有两个长长的石头滴水槽,槽口正好挨着大门。水槽的内口与平台的石板地面相连。他灵机一动,赶快跑到他的陋室找来一捆柴火,放到两个石槽的入口处,上面又放了许多檩条和铅皮,这些都是直到现在还没有动用的弹药。然后,他用灯点着了柴火。
这期间,不再有石块落下了,乞丐们也就不再望着空中。强盗们就像围攻野猪窠的一群猎犬,气吁吁,乱哄哄,拥挤在大门口。大门已被撞槌撞得变了形,但仍然屹立着。他们浑身战栗,迫不及待地准备再来一次猛烈进攻,把大门撞个大窟窿。大家争着挤到最前面,等大门撞开后,就可以第一个冲进这座堆满财宝的大教堂。在这个大宝库中,聚积着三个世纪的珍贵财富。他们一个个馋涎欲滴,欣喜若狂,大喊大叫,互相提醒说,里面有漂亮的银十字架、精美的锦缎教袍、镀金的银墓碑、豪华的唱诗室,回忆着烛火辉煌的圣诞节、阳光灿烂的复活节——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辉节日里,神坛上堆满了圣物盒、圣骨盒、圣礼盒、圣柜、烛台,犹如蒙上了厚厚一层的黄金和钻石。当然,在这个美妙的时刻,不管是什么样的乞丐,不管是长假疮的,还是装癫痫的、遭火灾的、当帮凶的,心中想得最多的是抢劫圣母院,而不是搭救埃及姑娘。我们甚至可以相信,对于他们中间的大多数来说,如果偷盗需要借口的话,爱斯梅拉达不过是一个借口。
正当他们聚集在撞槌两旁屏住气息,绷紧肌肉,鼓足全身力气,准备作最后决定性的撞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惨叫,比大梁砸下时发出的喊叫还要恐怖。那些没有喊叫,仍然活着的人直愣愣地看着,原来是两股熔化的铅水从教堂高处倾泻到最密集的人群中了。这两股滚烫的铅水落地之处,犹如开水浇在雪地上,在人群中造成了两个冒烟的黑洞。这片人的海洋倒下了一大片。被烧得半焦的人垂死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号叫。这两股铅水还飞溅出无数可怕的雨滴,落在进攻者身上,就像火焰钻孔器锥入他们的头颅。这是千钧重量的火抛出的无数霰粒,把这群可怜人打得七零八落。
惨叫声使人肝胆俱裂。乞丐们把木梁扔在尸体上,不论是胆大的还是胆小的,纷纷仓皇逃跑。前庭广场又一次撤空了。
所有的眼睛都望着教堂高处。人们看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在中央圆花窗上方的最高层走廊上,在两座钟楼之间,升起一股熊熊火焰,腾起一片滚滚火星。这狂暴而散乱的火焰,不时被夜风卷起残片,一部分随着浓烟消失。在烈焰下面,在梅花形空当里闪出火光的黑糊糊的栏杆下面,两个张着血盆大口的石头檐槽不停地吐出炽热的铅熔液,两股银色的液流衬托得正面更加黑暗。越接近地面,两股熔液就变得越粗大,像麦束状的水柱从喷壶的无数洞眼里喷射出来一样。火焰上面,是两座巨大的钟楼,每座钟楼都呈现出两个色彩截然分明的侧面,一侧漆黑一片,另一侧火光通明;这两座钟楼把巨大的黑影投向空中,显得更加巍峨壮丽。钟楼上无数鬼怪巨龙的雕刻变得阴森可怖。火光闪烁,那些雕像仿佛也在跳动起来了。吞婴蛇好像在狂笑,笕嘴兽仿佛在狂吠,蝾螈似乎在火中喘气,巨龙被烟呛得直打喷嚏。可是,在这些被火焰、被嘈杂声惊醒的怪兽中,有一个却在来回走动,不时地看见他在火光里晃来晃去,就像蝙蝠在烛光前飞来飞去。这奇怪的灯塔,无疑会引起远处比塞特尔山上樵夫的注意,当他看到圣母院两座钟楼的巨大黑影在他的灌木丛上面晃动,一定会感到胆战心惊,惶恐不安。
这时,乞丐们吓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听见关在后院的议事司铎在狂呼乱叫,比被大火困在马厩里的马匹还要惊慌不安,还有窗户悄悄打开又悄悄关上的声音,民宅和中心医院**的声音,风儿吹拂火焰的声音,垂死者最后的喘息声,铅雨溅在地上不停的噼啪声。
乞丐的头头们已退到贡德洛里埃府的门廊下,正在商议计策。埃及公爵坐在一块石桩上,怀着虔诚的恐惧注视着在两百尺高处熊熊燃烧的魔幻般的柴堆。克洛潘·特鲁伊夫怒火中烧,七窍生烟,拼命
咬自己的大拳头。“很难攻进去啦!”他咕哝道。
“这教堂是个老巫婆!”埃及公爵抱怨道。
“凭教皇的胡子发誓,”一个当过兵的头发斑白的小偷接口说,“教堂的檐槽喷射铅液比莱克图尔城墙上的突堞还厉害。”
“你们看见在火边走来走去的那个魔鬼了吗?”埃及公爵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