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_六、三个人,三颗心
……
“布康布里太太,那是真的吗?她真的拒绝忏悔了吗?”
“好像是吧,伯谢尼太太。”
“看见了吧,她是个异教徒!”
……
“先生,这是惯例。司法宫大法官必须先对罪犯进行审判,处决时,如果是俗教徒,就交给巴黎总管;如果是神职人员,便交给巴黎主教的法庭。”
“谢谢,先生。”
……
“唉!我的上帝!”百合花说,“真是个可怜人!”
这个想法使她扫视人群时的目光充满了痛苦。弗比斯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身上,哪有心思顾及那群衣衫褴褛的穷人。他站在她身后,柔情脉脉地抚摸她的细腰。她转过身,微笑着哀求:“求求您,弗比斯,放开我!我母亲进来,会看见您的手的!”
就在这时候,圣母院的时钟敲响了十二点。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满意的嗡嗡声。所有的脑袋**起来,就像刮起了一阵狂风,波浪起伏;广场上,窗口上,屋顶上,升起了一片喊叫声:“她来啦!”
百合花用手捂住眼睛,不敢朝那边张望。
“可爱的表妹,”弗比斯对她说,“您想回屋里去吗?”
“不。”她回答。刚才,她因为害怕,闭上了眼睛,现在,她出于好奇,又睁开了眼睛。一匹高大的诺曼底马拉着一辆囚车,在一群身穿紫红制服、佩戴白十字架的骑兵簇拥下,刚从圣彼得-奥伯街驶入广场。巡逻兵用力挥舞鞭子,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通道。囚车旁还有几个法官和警官,一看他们的黑制服和骑马的笨拙姿势就知道他们的身份。雅克·夏莫吕先生耀武扬威,走在最前面。
在死囚车上,坐着一位姑娘,双手反绑在背后,身旁没有神甫。她只穿内衣,长长的黑发披在半裸的胸前和肩膀上:按照当时的规矩,要到绞刑架下才剪头发。
透过这乌黑光洁、波浪起伏的秀发,可以看见她身上捆着一根灰乎乎的粗绳子,那根疙里疙瘩的绳子像蚯蚓缠绕鲜花一般,缠绕在可怜姑娘迷人的脖子上,磨破了她锁骨上娇嫩的皮肤。绳子下面,一块镶着绿玻璃的小小护身符在闪闪发光。这个护身符她终于保留下来了,可能是因为对于快要死的人,人们不再拒绝他们的要求。站在窗口的观众可以看到在囚车深处,她的两条腿露在外面,像是出于女性的本能,她竭力把腿往身子底下缩。她脚边有一只五花大绑的小山羊。女囚用牙咬住没有扣好的衬衣。仿佛在如此惨境下,她还是为在众人面前这样赤身露体而深感痛苦。唉,可惜的是,面对这样的煎熬,羞耻心也无可奈何!
“耶稣!”百合花激动地对弗比斯说,“快看,亲爱的表哥!那是带山羊的吉卜赛坏女人呀!”
她一面说,一面转向弗比斯。他两眼紧盯囚车,脸色苍白。
“哪个带山羊的吉卜赛女人?”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怎么!”百合花又说,“您想不起来了……”
弗比斯打断她说:“我不知道您想说什么。”
他朝屋里走了一步。可是,不久前,百合花对吉卜赛姑娘产生过的强烈嫉妒情绪,此刻又死灰复燃了。她看了看弗比斯,满腹狐疑,目光敏锐。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曾听人说过有一个弓手队长与这个女巫的案子有牵连。
“您怎么啦?”她问弗比斯,“这个女人好像让您不安了。”
弗比斯强做讪笑。
“我?没那回事儿!真的!”
“那您就待着,”她以命令的口吻说,“和我一起看到底。”
倒霉的队长只得留下。他看见女囚的眼睛一直盯着囚车的底板,他才稍稍放心了些。那女囚正是爱斯梅拉达。她受尽耻辱,屡遭摧残,却依然美丽非凡。她脸容消瘦,却使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显得更大,苍白的面孔高洁纯净,超凡脱俗。她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看上去更脆弱、更单薄、更消瘦,正如马扎奇奥的圣母同拉斐尔的圣母十分相像一样。
此外,她身上的一切似乎都垮了,除了廉耻心,她对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惊吓和绝望已使她精疲力竭,万念俱灰。她就像一件没有生命或支离破碎的东西那样,随着囚车颠簸。她的眼神忧郁而呆滞,眼眶中含着一颗泪珠,滞留不落,就像结了冰似的。
这时,那队阴森可怖的车马行列已经穿过狂呼乱叫、姿态各异的人群。不过,为忠于史实起见,我们不得不指出,看见她美如天仙,却是槁木死灰,许多观众,也有心肠很硬的人,对她产生了怜悯。囚车已经驶入了前庭。
囚车停在教堂的正门前,押解人员分列两旁。人群鸦雀无声。在这庄严而令人焦虑的寂静中,大门的两扇门扉仿佛自动打开,铰链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于是,教堂张开了大嘴,在阳光灿烂的广场中间仿佛出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岩洞,黑糊糊,阴沉沉,挂着黑色帷幔,远处主坛上有几支蜡烛在闪烁。尽头,在半圆形后殿的阴暗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银十字架展现在从穹顶直垂地面的黑帷幕上。整个中殿不见一个人影。但是,远处唱诗班的祷告席上,好像有几个神甫的脑袋在晃动,大门打开时,教堂里传出庄严、响亮、单调的歌声,不时地把一段段凄凉的圣诗抛到女囚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