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_一、把秘密告诉山羊的危险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吉卜赛姑娘出现在房门口。她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手足无措,大眼睛低垂着,两只脚不敢再向前迈一步。贝朗热尔拍手欢迎。然而,跳舞姑娘站在门口没有动弹。她的出现对这群姑娘产生了奇特的作用。毫无疑问,想取悦漂亮军官的朦胧欲望撩拨着每一个姑娘的心,他那身华丽的军服是她们卖弄风情的目标。从他到场之时起,她们就开始了一场秘密而无声的竞争,虽然心里不大敢承认,但言行举止时刻暴露着这场争斗。然而,她们的姿色不相上下,难分高低,因此在这场争斗中,她们势均力敌,旗鼓相当,谁都可望获胜。吉卜赛姑娘一来,就打破了这种均势。她美艳夺目,人间少有,当她出现在房门口时仿佛散发出独有的光辉。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在这帷幔和护壁环绕的阴暗空间,她比广场上显得更美丽、更灿烂,就像刚从阳光下拿到阴暗地方的一把火炬。那几位贵族小姐不由得目眩神迷,惊讶不已,人人感到自己的美貌受到了损伤。因此,她们的阵线——请原谅我用这样的措词——顿时改变了,虽然彼此没有交换一句话。她们是息息相通的。女人之间的理解和呼应要比男人来得快,因为女人凭直觉,男人却凭大脑。刚才来了一个敌人,这一点,她们全都感觉到了,就结成了联合阵线。一滴红葡萄酒足以染红一杯水;要让一群美丽的姑娘都染上某种情绪,只需要来一个更美丽的姑娘——尤其是只有一个男士在场的时候。

因此,吉卜赛姑娘受到的接待出奇的冷淡。她们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一遍,然后互相看了看便心中有数了。她们的心思已互相了解。而那位姑娘却在等着人家同她说话,激动得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弓手队长第一个打破沉默。“说真的,这是一位迷人的姑娘!”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自命不凡,盛气凌人,“您觉得怎样,亲爱的表妹?”

说话人如果多长一分心眼,至少不会那样大声说出这样一句赞美;姑娘们正在默默观察吉卜赛姑娘,听到这句赞美,嫉妒情绪当然有增无减。

百合花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酸溜溜地对弓手队长说:“不错呀!”

其他几位在窃窃私语。阿洛伊丝夫人因为女儿的缘故,也很嫉妒,她对姑娘说:“过来,小姑娘。”

“过来,小姑娘。”贝朗热尔学说了一遍,语气庄重得令人发笑。其实,她的个头儿还不到吉卜赛姑娘的腰部哩。

埃及姑娘向高贵的夫人走去。

“美丽的姑娘,”弗比斯朝姑娘走了几步,不无夸张地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极为荣幸地被您认出来了……”

她抬起笑脸,无限温柔地看着他,打断他的话说:“啊!是的。”

“她的记性很好。”百合花说。

“噢!”弗比斯又说,“那天夜里,您很快就溜了。您怕我吗?”

“啊!不。”吉卜赛姑娘说。

先是一声“啊!是的”,现在又一声“啊!不”,语调里面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使百合花怏怏不乐。

“我的美人,”弓手队长又说道,当他和一个街头女郎讲话时,话就多了,“您走了,却给我留下一个又是独眼又是驼背的讨厌家伙,我想他是主教的敲钟人。据说他是一个副主教的私生子,生下来就是魔鬼。他的名字很有趣,叫四季大斋日,还是圣枝主日,封斋前的星期二,我记不清了。反正是要敲钟的节日名称!他竟敢绑架您,好像您是供教堂差役取乐似的!岂有此理!那猫头鹰为什么要抢您?嗯,告诉我!”

“不知道。”她回答。

“太放肆了!一个敲钟人抢一个姑娘,倒像是子爵似的!一个贱民竟敢侵犯贵族的猎物!真是少

见!不过,他付出的代价也够大的。皮埃拉·托特吕法官是最粗暴的人,揍起贱民来从不手软。如果您愿意听的话,我告诉您,您那位敲钟人的皮已被他那双灵活的手扒掉了。”

“可怜的人!”吉卜赛姑娘说,这使她又想起了刑柱上的那幕景象。

弓手队长纵声大笑:“牛的角!您的怜悯就像一根羽毛插在猪屁股上。我愿像教皇那样有个大肚子,如果……”他猛地刹住话头,“对不起,女士们!我想我差点要说蠢话了。”

“呸,先生!”加伊丰泰纳小姐说。

“他竟用她的语言同她说话!”百合花低声说。她越来越气恼。当她看到弓手队长对埃及姑娘着了迷,尤其看到他如此得意忘形,竟然单脚在原地转了个圈,以大兵式的粗野和天真献媚地说:“真是个漂亮姑娘,我以灵魂发誓!”这时,她的气恼更是有增无减。

“瞧她不伦不类的衣服!”狄安娜·德·克里斯特伊说。她说着一笑,露出了漂亮的牙齿。狄安娜的话使其他几位姑娘茅塞顿开,看到了埃及姑娘身上的弱点。既然她的容貌无懈可击,那就转而攻其服饰。

“可不是,小姑娘,”蒙米谢尔小姐说,“你这样不穿胸衣,不戴颈饰,满街乱跑,是从哪里学来的?”

“瞧她的衬裙,短得吓人。”加伊丰泰纳小姐说。

“亲爱的,”百合花尖酸刻薄地说,“您戴着镀金腰带,不怕警卒把您抓走吗?”

“小姑娘,”克里斯特伊说,她仍没忘记笑而露齿,“你要是老实一点,用衣袖遮住你的胳膊,就可以少挨太阳烤了。”

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恶言恶语,出口伤人,就像毒蛇围着街头舞女盘旋、滑行、扭动,这场面非要比弗比斯智商更高的观众才能招架得住。她们残酷无情,却又妩媚动人。她们冷言冷语,把埃及姑娘寒碜的奇装异服上下里外鞭挞了一遍,又是哄笑,又是讽刺,又是凌辱,无休无止。嘲笑的话似倾盆大雨泼到埃及姑娘身上,还有那倨傲的垂怜、充满恶意的目光,好似一群古罗马贵族小姐在把一根根金针扎进一位美丽女奴的胸脯上取乐,又似一群优雅的猎犬扇动着鼻翼,瞪大灼热的眼睛,围着一只可怜的母鹿转来转去,因为主人用目光制止它们吞食。在这些贵族小姐面前,一个卑微的街头舞女算什么!她们似乎无视她的存在,当着她的面对她大声评头论足,就好像在议论一件肮脏、卑贱但又美丽的东西。

对这些冷嘲热讽,吉卜赛姑娘不是毫无察觉。她的双眸不时闪出怒火,双颊不时羞得通红。她似乎想说句话损损她们,但话到嘴边就停住了。她只做了一个读者早已熟悉的动作,轻蔑地撅了撅嘴,始终沉默不语。她呆呆地站着,用顺从、忧悒和温和的目光望着弗比斯。这目光里也洋溢着幸福和柔情。她好像在竭力克制自己,因为害怕被人赶走。

弗比斯却笑呵呵地半真半假地袒护着吉卜赛姑娘。“姑娘,让她们说去吧!”他翻来覆去地说,并故意把金马刺碰得当当响,“当然,您这身打扮是有点古怪、粗野,不过,对像您这样迷人的姑娘,这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