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_一、把秘密告诉山羊的危险

“查理六世!查理六世国王!”年轻的弓手队长捻着小胡子,嘀咕道,“我的上帝!老太太的脑袋瓜里尽是些陈年往事。”

德·贡德洛里埃夫人又说:“那些挂毯的确非常漂亮,手工精致极了,真是稀世珍宝!”

细瘦的七岁小女孩贝朗热尔·德·尚舍弗里埃一直站在阳台上,从栏杆的梅花格里向广场张望。这时,她惊叫起来:“呀!快来看,亲爱的百合花教母,有个漂亮的姑娘在广场上跳舞哩,还敲着手鼓,围着好多人哪。”

果然听到了巴斯克手鼓清脆的颤音。

百合花懒怠地朝广场瞟了一眼,说:“是位吉卜赛姑娘。”

“去看看!我们去看看!”那几位活泼可爱的女伴

嚷道。她们都跑到阳台边上,百合花对未婚夫的冷淡困惑不解,打不起精神来,慢腾腾地跟在后面。那位未婚夫却因为这场插曲打断了他和百合花的尴尬谈话而感到浑身轻松,他就像下岗的士兵满意地回屋里去了。其实,为美丽的百合花小姐效劳,是件愉快而迷人的事,至少从前他是这样看的,可是他渐渐地腻烦了,想到不久就要结婚,他的心情越来越沮丧。况且,他的性格变化无常,不用说,趣味也有点庸俗,他虽然出身高贵,但身在行伍,染上了不少大兵习气。他喜欢下等酒店以及和酒店有关的一切。只有在说粗话、向女人献殷勤、寻花问柳、情场得意时,他才觉得轻松自在,如鱼得水。不过,他也从家里受到过一些良好的教育,学到过一些高雅的举止风度,可他早就闯荡江湖,过惯了兵营生活,贵族的漂亮外衣在戎装的摩擦下日渐褪色。但他多少还有些顾忌舆论,仍常来看望百合花小姐,可在她家里却感到浑身不自在。首先,因为他到处乱抛爱情,留给百合花的已微乎其微;其次,当他和古板、守旧、规矩的漂亮女士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提心吊胆,唯恐说惯了脏话的嘴巴一时控制不住,溜出一句下等酒店的粗言秽语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此外,除了这些,他还着意使自己举止风雅,服饰优美,仪表堂堂。这些截然不同的东西如何糅合在一起,就尽你的想象所能吧。我只是讲故事的人。

言归正传。他回到屋里已有一会儿了,默默地靠在雕花壁炉上,若有所思,或者干脆说一无所思。突然,百合花回过头来,主动同他说话。可怜的姑娘毕竟是违心地跟他赌气。“亲爱的表哥,您不是跟我们讲过,两个月前,您巡夜时从十来个小偷手里救过一位吉卜赛少女吗?”

“我想是的,亲爱的表妹。”弓手队长说。

“可能就是广场上跳舞的那个吉卜赛姑娘,”她接着又说道,“您过来看看是不是她,亲爱的弗比斯表哥。”

他看出来,她那样亲切地招呼他过去,并且有意叫他的名字,是想同他言归于好。弗比斯·德·夏多佩(他正是读者从本章一开始就看见的青年)缓步走上阳台。百合花含情脉脉,把手放到弗比斯胳膊上,对他说:“您看那边人堆里跳舞的小姑娘是您那位吉卜赛姑娘吗?”

弗比斯看了看,说:“是她,我看见那只山羊了。”

“呀!真是漂亮的小山羊!”阿姆洛特合掌赞叹。

“它的犄角真是金的吗?”贝朗热尔问。

阿洛伊丝夫人坐在安乐椅上没有动弹,插话说:“她和去年从吉巴尔门进城的吉卜赛人是一伙吗?”

“母亲大人,”百合花悄声说,“那个门如今叫地狱门了。”

德·贡德洛里埃小姐知道,弓手队长对她母亲过时的用词极为反感。果然,他开始冷笑了,嘴里嘀咕道;“吉巴尔门!吉巴尔门!是要让查理六世国王从那里过哪!”

贝朗热尔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目光突然移到圣母院钟楼顶上,她叫了起来:“教母,那上头穿黑衣服的人是谁呀?”

姑娘们抬头望去。果然有一个男人倚在北钟楼顶端面朝河滩广场的栏杆上。那是个神甫,从他身上的衣服和用双手支着的脸孔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宛若一尊塑像,一动不动,呆滞的目光凝视着广场,犹如一只老鹰死死盯着刚刚发现的麻雀窝。

“他是若扎的副主教先生。”百合花说。

“您的眼睛真尖,这么远都认得出来。”科隆贝·德·加伊丰泰纳说。

“瞧他瞅跳舞姑娘的那副神态!”狄安娜·德·克里斯特伊接口说。

“埃及姑娘要当心了!”百合花说,“因为他不喜欢埃及人。”

“他这样瞅她,太遗憾了!”阿姆洛特·德·蒙米谢尔说,“她舞跳得棒极了!”

“亲爱的弗比斯表哥,”百合花忽然说道,“既然您认识这位吉卜赛女孩子,为什么不招呼她上来呢?这会让我们很开心的。”

“太好了!”姑娘们拍手称道。

“这是胡闹!”弗比斯回答,“她可能不记得我了,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不过,小姐们,既然你们愿意,我就试试。”于是,他从阳台栏杆上探出身子,喊道:“小姑娘!”

跳舞的姑娘这时恰好没有打鼓。她朝喊声的方向转过头来,晶亮的目光落到弗比斯身上,骤然,她停下来,不跳了。

“小姑娘!”弓手队长又喊一声,招招手让她过来。

姑娘又看了看他,蓦地,双颊涨得鲜红,像是升起了一团火。她把手鼓夹在腋下,穿过惊愕不已的观众,朝弗比斯喊她的那栋房子走去。她走得很慢,踉踉跄跄,她目光迷乱,就像被蛇诱惑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