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_三、一块玉米饼的故事

这个形体仿佛嵌在石板地上,没有动作,没有思想,没有气息。时值一月,她只穿一件单薄的粗布衫,光着脚,蜷缩在冰冷的花岗岩石上,待在囚室的阴影中,没有火,斜斜的窗洞只吹进寒风,却透不进阳光。她好像没有痛苦,甚至也没有感觉。她仿佛变成了囚室的石头、冬天的冰块。她双手合抱,眼神发呆,第一眼看去像是幽灵,第二眼看去像尊石像。她那发紫的嘴唇时而微微张开,颤动一下,透一口气,但如随风飘动的树叶那样死板、机械。然而,从她呆滞的眼睛里闪射出一种目光,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一种悲伤、深邃、坚定的目光,锲而不舍地投向从外边看不到的一个角落里,仿佛把这悲伤灵魂所有阴郁的思想牢牢地系在了一个神秘的物体上。这就是那位因住处而被称为“隐居婆”、因衣着而被称为“赎罪婆”的那个女人。

三个女人——因为热韦丝也过来了——一齐从窗洞往里张望。她们的脑袋遮住了微弱的光线,可是可怜的女人似乎毫无察觉,对她们看也不看。乌达德低声说:“不要打搅她,她现在精神恍惚,正在祈祷。”

可是,马伊埃特看着这苍白、枯萎、头发蓬乱的脑袋,越来越焦虑不安,眼睛充满泪水,喃喃地说:“这就奇怪了。”

她把头从窗洞的栅栏里伸进去,目光终于够着了可怜女人死死盯住的那个角落。当她把脑袋从窗洞里抽出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这个女人,你们叫她什么?”她问乌达德。

乌达德回答:“我们叫她居迪尔嬷嬷。”

“可我叫她帕凯特·尚特弗勒里。”说着,她把一个手指头放在嘴上,示意目瞪口呆的乌达德也把头伸进窗洞去看看。

乌达德照办了。她看见隐居婆神思恍惚地凝视着的那个角落里有一只缀满金银薄片的红缎小鞋。乌达德看完,热韦丝也伸进脑袋,然后,三个女人望着这不幸的母亲哭了起来。

可是,她们的目光和眼泪都没能引起隐居婆的注意。她依然合着双手,闭着嘴唇,眼睛仍旧盯着那个角落。知道她悲惨遭遇的人看见她那样凝视着小红鞋,怎能不心痛欲裂!

三个女人一直没有说话。她们不敢出声,哪怕是低声说话也不敢。面对隐居婆深深的沉默和痛苦,面对她除了一样东西,其余一切全部从记忆中消失得彻头彻尾,她们感到仿佛置身于复活节或圣诞节的主祭坛前。她们静默着,沉思着,准备跪下祈祷,仿佛在耶稣受难日走进了教堂。

热韦丝最好奇,也最没有同情心,她试图让隐居婆开口说话,喊道:“嬷嬷!居迪尔嬷嬷!”她喊了三次,声音一次比一次高。隐居婆一动不动,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吐一口气,没有朝窗洞看一眼,也没有显露出一点儿生命的迹象。

乌达德也跟着喊起来,声音更温柔,更亲切:“嬷嬷!圣居迪尔嬷嬷!”

仍然没有声音,宛如泥塑木雕。

“真是个怪女人!”热韦丝喊了起来,“大炮也惊不动她!”

“可能是聋了。”乌达德叹了口气说。

“可能是瞎了。”热韦丝补充说。

“可能是死了。”马伊埃特接话说。

可以肯定,即使灵魂还没有离开这个麻木不仁、死气沉沉的躯体,也已退缩和隐藏到外部器官所感觉不到的无底深渊之中了。

“只好把这块饼放在窗口了,”乌达德说,“可那样小孩子们会拿走的。怎样把她弄醒呢?”

厄斯塔什一直在专心观看大狗拉小车,忽然发现带他来的三个大人在往窗洞里张望什么,也产生了好奇心。他踩上一根石桩踮起脚尖,把红红的脸蛋儿贴在窗洞上,喊道:“母亲,让我也看看嘛!”

听到这清脆、响亮、纯真的童音,隐居婆浑身一激灵。她像弹簧似的扭过头来,两只瘦骨嶙峋的长手把前额上的头发撩开,看了看孩子,目光充满了惊讶、痛苦和绝望,但那目光只是一闪而过。

“啊!我的天哪!”突然,她把头埋进两膝之间,大声喊道,那嘶哑的声音仿佛把她胸腔撕裂了,“为什么要让我看见别人的孩子呀?”

“您好,太太。”孩子郑重地说。

然而,刚才的激动似乎把隐居婆惊醒了。她浑身哆嗦,牙齿打战,微微抬起头,胳膊肘夹紧大腿,两只手握住脚,像是要把它们焐暖,嘴里说着:“啊!好冷呀!”

“真可怜!”乌达德非常同情地说,“您想烤烤火吗?”

她摇摇头拒绝了。

“那么,”乌达德伸手递给她一小瓶酒,说,“给您酒,喝两口暖暖身子。”

她又摇摇头,看看乌达德,说道:“水!”

乌达德仍然坚持:“不,嬷嬷,一月里不能再喝冷水啦。应该喝点酒,把这块玉米饼吃了吧,我们特地为您做的。”

她把马伊埃特递给她的饼推开,说:“黑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