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听到这个声音,宋芝眉头一挑,直觉其中有什么猫腻。
周秀秀也不禁脸色一红,回过头看向谢逢秋。
谢逢秋朝众人走了过来,先是对着周秀秀微微颔首,随后和宋芝行礼,“大嫂这一趟京城之行,不知可还安稳。”
他原本打算在宋芝回来的后几日就登门拜访,但周秀秀拦住了他,说自己还没做好准备,不知道怎么和宋芝说。
虽然谢逢秋觉得,宋芝对自己的印象应该还不错,但他还是选择尊重周秀秀的决定,因此迟迟没有上门。
二人的互动,没有逃过宋芝的眼睛。她眼神在二人身上逡巡,看到周秀秀的脸就像红透了的苹果,并没有立马挑破谢逢秋对自己换了称呼的小心思。
“此番去京城也算收货颇丰。”她看向谢逢秋的胳膊,“你这胳膊可痊愈了?有没有什么后遗症,若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就医啊。”
谢逢秋没忍住又看了旁边的周秀秀一眼,“秀秀拿来很多补品,母亲将我照顾得很好,还有大嫂从京城送回来的伤药更是有奇效,我如今已经恢复如初了,书写劳作皆已无碍。”
宋芝又简单和谢逢秋闲聊了几句,最后叮嘱道,“给你和你母亲带的礼物和年礼都在马车上,待会儿离开记得带走。”
心里想的却是:哼,早知道你就是那个把秀秀的心拐跑的臭小子,我才不给你准备什么年礼呢。
宋芝一家人在芝兰斋的后院客房稍作休息,又从福运酒楼和鲜兔居要了一桌席面,同刘清禾母女三人一同用了午膳。
受刘清禾之前的话启发,宋芝在席间提议,“你们母女三人,干脆到同德村和我们一起过年,大家热热闹闹的,家里边房间很多,也住得下。”
“反正过年期间铺子也没什么人,你们也不必在这里守着。”
“这多麻烦你们……”刘清禾有些迟疑,到宋芝家过年热闹是热闹,但总觉得还是在麻烦别人。
“有什么麻烦的,如今家里活计都有人干,凡事也不用我亲力亲为。”宋芝摸了摸身旁李静婉的脑袋,“家里女孩子就小萍一个,正好她和小姝小婉姐妹也能玩到一块去。她们姐妹都还是孩子,总不能大过年的还和你一起在这里守铺子吧。”
李静婉听了,惊喜地拉了拉刘清禾的衣袖,李静姝也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看着相比之前夫君在世时,明显要安静得多的两个女儿,还在犹豫的刘清禾只得点头,“阿芝,那我们就叨扰了。”
她开口逗趣道,“我这两天把铺子收拾规整一下,到时候就带着两个孩子去投奔你啦。”
“欢迎欢迎呀!”
刘家母女三人过年的去处就这么敲定下来。
吃过午膳,宋芝又带着全家在城里转悠了一个时辰,这才慢悠悠地回同德村。
马车上,宋芝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表情,盯着一直左顾右盼、死活不敢和她对视的周秀秀。
一旁的周萍满脸懵懂,小脑袋在二人之间来回地转,一会儿瞅瞅神色别扭的小姑,一会儿看看神情平静的娘亲,总觉得今日这两人气氛怪怪的,透着股说不出的感觉。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宋芝开门见山地问道,并没有避着周萍。
这年代,男女婚嫁普遍都早,加之知识和各类消息的闭塞,很多人,尤其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几乎在婚前什么都不懂。
从小无人教导世事,对情爱、婚姻懵懂无知,耳濡目染地听着所谓相夫教子、以夫为纲的言论,往往稀里糊涂定亲、懵懵懂懂嫁人,一辈子拴在后宅方寸之地,活得身不由己。
宋芝不愿身边亲近的人,也这般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尤其是周萍年纪尚小,正是立三观明事理的时候,有些道理早点听早点懂,往后的人生路才能少栽跟头。
听到宋芝的问话,一向爽利的周秀秀,难得的扭捏了起来,红着脸,垂着眸子,慢慢将谢逢秋为救她受伤、她往谢家送东西,二人一来二去情愫渐生的前后经过,低声细语说了一遍。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看着周秀秀一脸沉浸在恋爱的小女儿娇羞样,宋芝没有打趣,也没有责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认真开口,“秀秀,我不拦着你动心,少年情意、患难生情,本就是最干净真挚的事,可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情爱与婚姻的道理。”
“你记住,男人的怜惜、一时的心动、患难的温情,都做不得一辈子的依靠。”
她目光郑重,扫过周秀秀,也刻意让一旁懵懂听着的周萍记在心里,“《诗经》里有一句话,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男子若是沉溺情爱,醒悟过来尚且容易脱身,可女子一旦满心满眼都是男人、把全部心思拴在情爱之上,往后想抽身,便是千难万难。”
周秀秀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宋芝,脸上的羞怯慢慢褪去,多了几分认真与清明。
周萍也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乖乖坐直身子,细细听着。
宋芝放缓语气,字字恳切,“不管你日后是否能和谢逢秋走到一起,你首先是周秀秀,不是谁的未婚妻,更不是谁的附属。”
“做人最要紧的,是永远保全自己、提升自己。手里要有本事,心里要有底气,身上要有能立身的能耐。有手艺、有见识、能吃苦、能挣钱,不管嫁给谁,不管往后日子好坏,你都能站得稳、立得住。”
周秀秀听到这话,想到了宋枣。
不正是因为在作坊有了谋生的活计,所以才敢和娘家闹掰,敢孤身一身脱离婆家的魔窟吗?
“你们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觉得嫁人就是归宿,把一辈子的荣辱悲喜,全都寄托在男人身上。他人的疼爱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他待你好,日子便甜。他若变心、冷淡、不耐,你难道就要跟着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吗?”
“婚姻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是相互扶持、彼此成全,不是一方依附另一方,更不是女人俯首帖耳、委屈求全。”
她看着面色渐渐沉静的周秀秀,继续叮嘱,“你可以动情,可以真心待人,可以温柔善良,但万万不可因为一段敢情丢了自我。”
“你要一直往前走,多学多看多历练,手里攥着自己的底气。唯有自己强大安稳,情爱才是点缀,婚姻才是归途,不然很有可能终究是一场空。”
一旁的小周萍听得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娘亲的话。嫁人从来不是女子一辈子的依靠,原来女子最该依靠的,从来都是自己。
周秀秀鼻尖微微发酸,心里又羞涩又感动。
她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大嫂,我记住了。我不会因为动情就丢了本心,更不会把自己活成旁人的附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