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年三十,一家人围着锅台转

腊月越往后走,清溪生产队的年味便越浓。
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冒到晚,空气里飘着蒸馍、煮肉和油炸年货的香味,孩子们穿着厚棉袄,在雪地里追来跑去,裤脚湿了一圈也不肯回家。
宁家老宅更是从腊月二十七便没消停过。
刘晓兰领着温以宁、陈桂芝在灶房里蒸枣花馍、炸麻叶、汆丸子。
温以安擀面擀到一半,偷偷拿了一块刚炸好的麻叶,烫得龇牙咧嘴,还舍不得吐。
刘晓兰抬手便要打。
“死丫头,刚出锅也敢往嘴里塞,不怕烫掉一层皮?”
温以安赶紧躲到姐姐身后。
“我替您尝尝熟没熟。”
“用得着你尝?你就是嘴馋!”
“熟了熟了,炸得可香了。”
温以安说着,又伸手想拿第二块。
这次温以宁直接拿筷子敲了她一下。
“再偷吃,晚上不让你上桌。”
“姐,你回娘家以后越来越凶了。”
“我这是替娘管你。”
灶房里顿时笑成一片。
另一边,宁建国坐在院里杀鸡,宁武劈柴,宁青山带着宁小安、宁小花贴春联。
春联是温成海从省城寄回来的。
上联是:勤劳门第春光好。
下联是:和睦人家幸福多。
横批:人勤家旺。
宁青山站在长凳上,刚把上联贴好,宁小安便仰着头喊。
“爹,左边高了!”
宁青山把春联揭开一角,重新调了调。
“现在呢?”
“正了!”
两个孩子一起拍手。
宁武抱着一捆劈好的柴从旁边走过,咧嘴道:“老二,你在北京造枪炮,回村还得听两个小丫头指挥。”
“这叫听取群众意见。”
“你可真会说。”
宁武放下柴,刚要再劈,陈桂芝便扶着腰从灶房出来。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走路都得慢慢挪。
“宁武,你别劈了,娘让你去把水缸挑满。”
“哎,我马上去。”
宁武把斧头一丢,忙不迭跑过去扶妻子。
陈桂芝哭笑不得。
“我就是出来传句话,你扶我干啥?”
“地上有雪,小心滑倒。”
“院子里的雪都扫干净了。”
“扫干净也可能滑啊。”
刘晓兰从灶房里探出头。
“桂芝,你别在外头站着,赶紧回屋暖着!老大,你还愣着干啥?把人扶回去!”
“哎!”
宁武扶得更加小心。
温以安趴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道:“大哥现在跟嫂子的影子似的,嫂子往哪走,他便往哪跟。”
宁青山低声说道:“等你以后有了对象,看你还笑不笑别人。”
温以安脸颊一红。
“我才不找呢!”
“那你准备一辈子不嫁?”
“还早着呢,我现在以学业为重!”
“而且嫁人也不是随便嫁的,要找到我喜欢的,而且合适的。”
宁青山看了她一眼。
“说得对,婚姻不能凑合,以后真碰见合适的,再慢慢处。”
温以安轻轻哼了一声,转身钻进灶房。
……
大年三十晚上,宁家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
鸡肉炖土豆、红烧肉、猪肉白菜粉条、炒鸡蛋、酸菜炒腊肉、炸丸子,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得满满当当。
宁建国看着一桌饭菜,又抬头看了看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和三个孩子,没错,温以安也还是孩子。
宁建国的眼眶不知不觉便有些发热。
四年前,宁家连一百块彩礼都拿不出来。
如今两个儿子都成了家。
老二考上北京大学校,给国家干大事,老大也娶了媳妇,有了孩子,还是生产队货车司机。
日子变好了,宁建国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刘晓兰端着最后一盆饺子进来,看见老伴发愣,没好气道:“大过年的,瞅啥呢?”
“瞅瞅俺家人齐不齐。”
“都坐你眼前了,还能少谁?”
宁建国拿起酒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两个儿子倒上。
“今年这杯酒,老子敬你们兄弟俩。”
宁武吓了一跳。
“爹,哪有老子敬儿子的?”
“少废话,听俺说。”
宁建国端着酒,声音渐渐低沉。
“老大有了家,知道稳稳当当过日子了。”
“老二更不用说,家里队里,学校、国家,哪一头都没落下。”
“俺这个当爹的没啥本事,能看见你们兄弟俩好好的,便知足了。”
宁青山端起酒杯。
“爹,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以后不光咱家要好,清溪生产队也会越来越好。”
宁武跟着举杯。
“爹,俺和老二敬您。”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
刘晓兰背过身,偷偷擦了擦眼角。
宁小安却已经在饺子盘里翻找起来。
“奶奶,哪个饺子里有钱?”
刘晓兰立即板起脸。
“那得看谁有福气,哪能提前告诉你?”
陈小花也有些期待,却没敢乱翻。
陈桂芝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
“小花,你吃这个。”
小花咬了一口,忽然感觉牙齿碰到硬东西,她赶紧把饺子吐进碗里,一枚洗得干干净净的硬币露了出来。
小花愣住了。
“娘,我吃到钱了。”
刘晓兰立即笑道:“好!小花今年有福,往后顺顺当当!”
宁小安有些失望,却没有闹。
她继续吃下一个饺子,刚咬一口,里面竟然也露出一枚硬币。
“我也吃到了!”
两个孩子高兴得跳下凳子,在堂屋里蹦来蹦去。
宁青山看了母亲一眼。
刘晓兰偷偷冲他眨了眨眼。
哪里是什么运气。
两个孩子的饺子,老人早已分别做好记号。
夜里十二点,院外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宁武点燃自家的鞭炮,赶紧捂着耳朵跑开。
红色纸屑在雪地里炸得到处都是。
宁青山站在屋檐下,手牵着宁小安,身旁是温以宁。
新年的钟声响起。
一九八零年,真正来了。
……
大年初一,宁家先在老宅里拜年。
宁青山和温以宁带着宁小安,给宁建国、刘晓兰磕头。
宁建国嘴上说着“新社会不兴这个”,手上却早已把红包准备好。
宁小安拿到红包,立即藏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
“爹,这是我的,不能没收。”
“谁说要没收了?”
“去年大柱叔家的小孩拿到压岁钱,他娘转头便拿走了。”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宁小安一脸认真:“我这个要攒着,等爹娘在北京缺钱了,我寄给你们。”
温以宁眼圈一下红了。
她将女儿抱进怀里,轻轻亲了亲。
“娘在北京不缺钱,你留着买铅笔和书。”
初二,一家人四处拜年,脚都快走断了。
初三早上,宁青山还在睡梦中,突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
“青山叔!”
“青山叔,快起来!”
宁青山猛地睁开眼。
院外是陈小花带着哭腔的声音。
他披上棉袄打开门。
陈小花站在雪地里,眼睛红红的。
“叔,我娘肚子疼。”
“奶奶说,弟弟妹妹要出来了!”
宁青山神色一凝。
“疼多久了?”
“天没亮便疼。”
“羊水破了没有?”
小花显然听不懂,只急得掉眼泪。
宁青山没再追问,转身回屋穿好衣裳。
温以宁也醒了。
“嫂子要生了?”
“应该是。”
两人赶到老宅时,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刘晓兰指挥宁武。
“你别在屋门口转来转去!”
“去开货车,可能要送去卫生院!”
“娘,俺不放心桂芝!”
“你杵在这里能替她生?”
“赶紧去!”
宁武急得满头大汗,转身跑去开货车。
陈桂芝躺在炕上,额头全是汗,双手攥着被角,村里的接生婆已经赶来,可检查以后,脸色有些不好看。
“胎位不算正。”
“现在刚开始,还能送卫生院。”
刘晓兰脸色瞬间白了。
“会不会出事?”
“现在送还来得及。”
宁青山立即说道:“带两床厚褥子在车上叠着,再烧两只热水袋。”
赵德厚得知消息,二话没说便开了队部仓库,让宁武把车开出来。
不到十分钟,解放牌货车停到宁家门口。
车厢铺了三床厚被褥,四周还挂上棉被挡风。
宁青山、温以宁、接生婆和刘晓兰陪陈桂芝上车,宁武亲自开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