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街角多了一辆书车

星期六一早,天刚蒙蒙亮,街边卖豆浆的炉子还没完全烧旺,大学区通往菜市场的路口,便多了一辆奇怪的手推车。
车子是旧的,木板重新刷过一层灰漆,两侧装着可以折叠的书架。
上面挂着一排排报纸,下面摆着杂志、连环画和用牛皮纸包好的新书。
车顶撑着一块不大的白布,上面用黑墨水写着一行端正的字:
新风报刊图书服务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报刊按价出售,图书凭证借阅,童叟无欺。
最早发现这辆书车的人,是一个卖菜的老太太。
她姓孙,住在附近胡同里,每天早上都要挑着菜篮子去菜市场,走到路口时,她先是瞅了一眼,随后停住脚。
“哟,这里啥时候多了个卖书的?”
推车后面,刘春生正低头整理报纸。
他腿脚不太利索,干不了重活,可算账认字整理东西却很麻利。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笑着说道:“孙大娘,今天刚开张。”
“卖啥?”
“报纸、杂志,还有书。”
孙大娘把菜篮子往脚边一放,凑近看了看。
最上面挂着《人民日报》和《北京日报》,旁边还有几种杂志。
她不认识那些复杂的刊名,只认得一份《家庭生活》似的刊物,封面上画着一个穿花褂子的女人。
孙大娘伸手想摸,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能看不?”
“能看。”刘春生连忙说道,“只要手干净,不撕不折,随便翻。”
“那俺可真看了?”
“您看。”
孙大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这才拿起杂志,孙大娘小时候上过学,是识字的。
她站在书车旁,一页一页翻得很慢,里面有几篇关于做衣服,收拾家务和养孩子的文章,还有几张剪裁图。
她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菜市场里有人喊她。
“孙婶子,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孙大娘头也没抬。
“自己看牌子,俺忙着呢!”
那卖肉的屠户从旁边经过,忍不住笑道:“孙婶子,买菜还是看书啊?”
“你懂个屁!”孙大娘瞪他一眼,“这上面说的做鞋垫法子不错,俺得记下来。”
她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咬牙掏出一毛二分钱。
“这本,俺买了。”
刘春生拿出账本,认真记下日期、刊名和价格,撕下一张小票递过去,笑着说道:“您回去慢慢看。”
“俺看完了,还能看别的吗?”孙大娘立刻把杂志往怀里一塞。
旁边的赵兰听见了,笑着说道:“大娘,您说的是租书,我们这儿有些书可以借回去看,交押金和租金就行。”
“租书?”
“就是书还是服务组的,您看几天以后还回来。”
孙大娘顿时来了兴趣。
赵兰从书架下层拿出几本小人书,又拿出一本薄薄的小说。
“这些都能租,普通小说每天两分钱,连环画一天一分钱,押金按书价收,书还回来以后,押金退给您。”
孙大娘翻了翻那本《小兵张嘎》。
“这个感觉还可以,我看这个能成不?”
“成。”赵兰说道,“这个还有图呢!”
孙大娘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那俺租三天。”
赵兰给她登记好,又把书用牛皮纸包了一层。
孙大娘抱着书走出几步,又回头问道:“看坏了咋办?”
“照价赔。”
“要是俺孙子看坏的呢?”
“谁借的谁负责。”
孙大娘撇了撇嘴:“规矩还不少。”
赵兰笑道:“规矩清楚,大家都不吃亏。”
刘春生低头看着刚才的账本,脸上有些兴奋。
“开张不到半个钟头,卖出去一份报纸、一本杂志,租出去三本小人书。”
赵兰说道:“别光顾着高兴,先把人招呼好。”
路口另一头,已经有几个学生停下了脚步。
其中一个男生背着军绿色挎包,伸长脖子看书车上的牌子。
“这里真卖书?”
“卖。”刘春生说道,“同志想找什么?”
男生没有回答,目光已经落在一本包着牛皮纸的书上。
“这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是。”
“多少钱?”
“定价一块二。”
男生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一块二不是小数目,抵得上他好几天的饭钱,可他已经在学校图书馆排了两个星期,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能租吗?”
“能,押金一块钱,租金一天三分钱。”
男生眼睛亮了起来。
“那我租五天。”
“可以。”
男生数出一块一毛五分钱,又补上一张学生证。
赵兰认真登记,随后将书递给他。
男生接过书,像是接过了一件珍贵东西,连声说道:“谢谢,谢谢。”
他刚走出两步,便被两个同学追上。
“你从哪儿弄到的?”
“街角书车。”
“还有没有?”
“有,赶紧去,晚了就没了!”
没过一会儿,书车前便围了十几个人。
有人问《红岩》,有人找《林海雪原》。
还有人拿着纸条问:“有没有《无线电爱好者手册》?”
刘春生翻了翻目录。
“有一本,租还是买?”
“买,多少钱?”
“八毛。”
那人一听,立即从兜里掏钱:“给我,我买了。”
旁边的温以安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越来越浓。
她今天没有坐在摊位上收钱,只负责拿着调查表,观察大家真正想买什么。
她发现,学生们问得最多的不是报纸,而是那些新华书店里暂时买不到的书。
工人则更关心实用类的刊物。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人拿起《无线电技术》翻了几页,问道:“有没有修收音机的书?”
“今天只有这一本。”温以安说道,“您要是愿意,可以登记一下,下周我们尽量去找。”
“登记了真能找到?”
“我们不敢保证一定有,但会照着书单去给你联系协调。”
中年人认真看了她一眼:“那给俺记上。”
温以安拿出本子。
“您叫什么?想找哪一本?”
“俺叫周海林,在机械厂上班,要是有《家用电器维修》或者收音机线路图,给俺留一本。”
“好。”
她写完,又问道:“您愿意接受的价格大概是多少?”
周海林愣了愣。
“这也问?”
“不同价格,出版社和书店的货不一样,我们得知道大家能接受多少。”
周海林想了片刻,然后说道:“要是实用,八毛、一块都成,太贵了俺也买不起。”
温以安点点头,把价格也记了下来。
她以前只觉得看书是一件很私人的事,可今天站在书车后面才发现,大家想看的东西五花八门。
想看小说的,想学修机器的,有的则想找农业技术手册,还有人只是想买一份当天的报纸。
这些零零碎碎的愿望,全部记下来,落在本子上,成了一张真实的需求表。
中午时分,书车前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附近菜市场的顾客买完菜,顺路过来看杂志。
工厂下班早的工人,也骑车过来挑报纸。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拿起《家庭生活》,站在车旁翻了许久,最后问道:“这本能不能借回去?”
“可以。”赵兰点点头,旋即给她介绍了租阅规则。
年轻女人听完,交了押金,抱着杂志,带着孩子一起离开,回家看书去了。
她刚走,旁边一个老太太便嘀咕道:“现在看个书还要交押金,规矩真多。”
刘春生听见了,耐心解释:“大娘,押金不是租金,书还回来,押金便退。”
“那要是书丢了呢?”
“丢了便从押金里赔一部分,不够的再补。”
“我们这书也是从别的地方花了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押金也只是成本价,不然有人拿了手不还,我们不是亏死了!”
老太太想了想:“那还算公道。”
她低头挑了半天,最后租了一本《故事会》。
下午四点,第一批报纸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赵兰把零钱一分一分收好,刘春生则开始清点剩余刊物。
温以安看着写满名字的登记本,忍不住感慨道:“比咱们想的热闹多了。”
宁青山也来了,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热闹只是第一天。”
“真正能不能站住脚,要看一周以后。”
“书摊做的不是一次性生意,得让别人下次还愿意来,要做长久生意。”
说完,宁青山指着书车上的分类标签。
“报纸每天更新,杂志按周补货,租出去的书必须按时回来。”
“读者喜欢什么,都要记下来。”
“不要让读者成为一阵风刮过,要把他们留下来,慢慢变成熟客。”
温以安认真听着,她点头说道:“那我今天回去便把大家想看的书重新分类。”
“文学类、技术类、农业类、儿童类,再单独列一份预订名单。”
“哦,还要加上价格。”
宁青山笑了。
“不错,已经有点小掌柜的样子了。”
“我本来就是图书会的骨干。”
“骨干同志,先去帮刘春生数零钱。”
温以安瞪了他一眼:“你就会使唤人。”
嘴上抱怨,她还是蹲到书车旁,和刘春生一起数起了今天的收入。
报刊销售款、书籍代销款、租书押金、租金,分成四摞,分别记录。
忙到天黑,第一天的账才算清楚。
报纸和杂志销售收入三块六毛八分。
图书销售收入十一块二毛。
租书租金一块四毛三分,押金二十七块六毛不算收入,只暂时记在押金账上。
除去进货成本,真正可以留下的利润还不到十块。
可这已经让三名工作人员兴奋得睡不着觉。
孙小军捧着账本,激动地说道:“一天挣这么多,一个月不得三百块?”
宁青山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没好气道:“今天是开张第一天,不能按今天的数字往后算。”
“天气、货源、退货、损耗,全都得考虑。”
孙小军揉着脑袋。
“俺就是算个大概。”
“算大概可以,做账不能大概。”
宁青山将账本合上:“明天继续按这个办法记,好好干,这个生意还是能做的。”
林秀芝不知何时也来了,她站在旁边,默默听完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可看着那辆书车前从早到晚不断的人流,又看着账本上清清楚楚的每一笔,她心里渐渐有了底。
这年轻人不是一心只有赚钱,他是真把这件事当成一项服务在做。
“宁同志。”林秀芝说道,“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宁青山笑了笑。
“明天我让街道再安排一个人过来帮忙。”林秀芝说道。
宁青山抬头说道:“一个人不太够。”
林秀芝笑了笑:“怎么,你才开张一天,便准备扩充?”
宁青山看向远处仍有人在询问书目,说道:“不是我想扩充,是读者已经在替咱们扩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