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老柳还活着

罗世昌的审讯,比调查组预料得更加困难。
他被捕后的头两天,几乎不开口。
问他为什么收方启明的旧报纸,他说照相馆需要垫桌子。
问他微型胶卷从哪里来,他说是客人遗落的。
问他暗号本有什么用途,他又说自己喜欢拿数字记录照片底片,里面的词句只是随手乱写。
调查人员把证物一件件摆到他面前,他便盯着桌角,不争辩,也不认罪。
直到第三天,技术人员从未送出的密信和胶卷中,复原出几段能够相互对应的内容,罗世昌才第一次抬起头。
韩小月将实证摆在他面前。
“方启明送来的项目目录,你已经拍成胶卷。”
“会议日程,你也已经整理成密信。”
“这些不是顾客落下的东西。”
罗世昌仍旧不肯开口。
面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一直在旁听的宁青山忽然站起身来。
“让我来吧,我有办法。”
韩小月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合上记录本让出了位置。
宁青山的办法很简单,甚至有些原始,那就是——熬!
对付这种受过专门训练、心存侥幸的死硬分子,既然常规的证据施压无法让他松口,那就彻底摧毁他的生理和心理防线。
接下来的时间里,审讯室的高瓦数灯被打开,直直照着罗世昌的脸。
宁青山带着几名调查人员轮班倒,不打也不骂,就干一件事:绝不让罗世昌睡觉。
只要罗世昌的眼皮往下一搭,哪怕只是打个盹,立刻就会被震耳欲聋的拍桌声或者冷水刺醒。
一天,两天,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的极限拉扯,宁青山亲自盯着,硬生生把罗世昌熬成了一具精神几近崩溃的行尸走肉。
当极度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大脑时,罗世昌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眼眶深陷,原本紧紧咬着的牙关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力气,他积攒的所有抵抗意志被这不间断的“熬鹰”战术彻底瓦解。
“我……我说,我说……”
罗世昌终于熬不住了。
“我……我只是替人收东西。”
“谁让你收?”
“我不知道名字。”
“东西送到哪里?”
“好多个……好多的死信箱。”
……
罗世昌因为太困了,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总算说了,他只负责三件事。
收取方启明夹在旧报纸里的材料,把适合缩拍的内容制成胶卷,再按照约定时间送到不同的地点,他称之为死信箱。
他从未见过真正的指挥者。
每次任务都通过事先约定的方式传来,有时是一张夹在照相馆门缝里的取相单,有时是一封没有落款的普通信件。
材料送出去以后,新的指令和少量报酬,会在另一个地点出现。
“谁教你缩拍和冲洗?”
韩小月问这句话时,罗世昌沉默得比前几次都久。
审讯室墙上的挂钟走了十几下,他才把目光从桌角移到那册暗号本上。
“以前照相合作社有个老师傅。”
“他姓什么?”
“我不知道真名。”
“你怎么称呼他?”
罗世昌脑袋一直往下落,他三天没睡觉了。
“老柳。”
宁青山神色一凛。
韩小月继续追问:“老柳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罗世昌摇头时,手铐轻轻碰上桌沿。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
“这些年给你下指令的人,是不是老柳?”
“不能确定。”
“为什么还用这个称呼?”
罗世昌嘴唇发干,用舌尖轻轻抿了一下。
“这条线上的规矩没变。”
“要确认任务,就会有人问,老柳发芽没有。”
“回应是,风向合适,芽自然会冒。”
这与胡汉三交代的旧暗号并不完全相同,却明显出自同一套体系。
老柳不是一棵具体的树。
它更像一个代号,一条线,甚至可能是整个秘密网络最上层的标记。
罗世昌只是交通员。
他负责收件、缩拍和转送,却不知道最终收件人是谁,更没有资格接触真正的指挥者。
调查组暂时没有公开他的身份。
和平照相馆对外只说停业整顿,门窗贴了封条,附近居民议论几天,也只当老板犯了经济问题。
方启明则被暂时停止资料室工作,接受组织审查。
他主动交代经过,又配合受控交接,协助抓获罗世昌,这些全部写入了审查记录。
可主动配合不等于没有责任。
介绍信、项目目录和会议日程,终究是从他手里传出去的。
组织没有立即公布处分,也没有让他回家,只把他安排在安全地点继续说明情况。
宁青山最后一次见到方启明时,对方已经换下研究所干部服,穿着一件普通灰褂子。
桌上放着妻子托组织转交的一双布鞋。
布鞋针脚细密,鞋垫上还绣着一对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方启明摸了摸鞋帮,没有把鞋穿上。
“我妻子知道了吗?”
“只知道你在协助调查一件工作问题。”
韩小月把转交登记推到他面前,让他签字。
“她和孩子目前都安全。”
方启明握笔的手停在纸上,墨水在签名开头洇出一个黑点。
“我还能回去吗?”
韩小月没有拿好听话哄他。
“要等组织审查。”
“你做过的事不会因为配合就不存在,配合立功也不会被抹掉。”
“最后怎么处理,要看完整调查结果。”
方启明低低应了一声,把那双布鞋抱进怀里。
宁青山站在门边,没有替他说情。
临出去前,他只留下一句话。
“你当初不敢说实话,是因为怕家散了。”
“现在若想把家重新撑起来,就把知道的每一件事都说清楚。”
方启明没有抬头。
他把布鞋抱得更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回答:“我明白了。”
北京工业学院的保密整改也在暗中进行。
旧式介绍信不再单凭红章放行,外单位人员必须提前来函确认,临时来访一律通过单位电话和人员名册双重核实。
介绍信的样式、编号和登记方式全部更换。
资料调阅改为两人共同核验,借出、归还、封存和销毁,每一步都必须留下经手人和见证人签字。
普通项目索引也重新分级。
过去那种一份目录能够看见多个项目名称、负责组室和参与单位的做法,被彻底取消。
这些调整没有在校园里大张旗鼓宣传。
学校只是借“加强保密教育”的名义,重新组织了一次学习。
学生们照常上课,老师照常进实验室,车间里的机床仍从早响到晚。
科研工作没有因为敌特出现而停下来。
这本身就是对敌人最直接的回应。
这天,韩小月再次把宁青山叫进小会议室。
她没有带厚厚的卷宗,只带来一张薄纸。
纸上的密语刚刚完成初步破译,其中仍有几个字无法确认,可最关键的一句已经清清楚楚。
“老柳树已经发芽,先寻山鹰落处。”
宁青山盯着这句话,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到袖口下的红头绳。
这一次,“山鹰”不再像先前那样,可以轻易解释成巧合。
敌人不但知道山鹰这个代号,还在寻找山鹰究竟是谁,人在什么地方。
韩小月将纸压在桌面,没有让它被窗缝吹进来的风掀动。
“旧电台线、照相馆线和假许平川线,已经可以确定属于同一张网。”
“罗世昌被捕,方启明被控制,学校的泄密渠道暂时切断。”
“但老柳仍在活动。”
宁青山抬起头。
“他们掌握了多少关于山鹰的信息?”
“目前不能确定。”
韩小月从工作本里取出一张分析记录。
“对方可能只知道专案组里有个代号山鹰的人,也可能知道山鹰与军工院校有关。”
“最坏的情况,是他们已经把范围缩小到你身上。”
宁青山把手腕上的红绳重新压回袖口。
“清溪生产队那边呢?”
“老刀已经重新核查过。”
韩小月把王建业送来的简短记录递过去。
“最近没有陌生人进村打听你。”
“公社邮电、车站和进村道路也没有发现明确异常。”
“你家里一切正常。”
宁青山看完记录,没有立即放下。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却提到了宁小安每天照常上学,宁武正在县运输队学习开车,宁家也在准备婚事。
这些最普通的家长里短,比任何安慰都更能让他踏实。
“接下来怎么安排?”
他把记录折回原样,交还给韩小月。
“你继续正常学习和科研。”
韩小月没有给他另派跟踪、抓捕之类的任务。
“调查组会反查老柳。”
“从胡汉三旧电台、罗世昌的死信箱、方启明收到的家信,以及假许平川的体貌特征入手。”
“你的任务仍旧只有一个。”
“发现异常,先报告。”
宁青山嘴角轻轻抽动。
“你这是怕我忘了?”
“我是怕你记得,却不照做。”
韩小月收起钢笔,目光落在他衣兜露出的一小截信封上。
“家里又来信了?”
宁青山低头把信封取出来。
这是他来小会议室前,刚从学校收发室拿到的。
寄信人仍是刘满仓,信封角落却多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多半是宁小安留下的记号。
他当着韩小月的面拆开信,韩小月好奇的凑了过去一起看。
信的前半段讲货车已经开始试跑,宁武和宋大志学车都很用心。
后半段却说,原定四月初八的婚事因为陈桂芝公公病了一场,被打乱了,又碰上宁武的驾驶学习安排,只能往后挪。
好在有陈桂芝的表哥帮忙张罗和办事。
如今重新看了日子,定在五月初八。
刘晓兰让刘满仓特意问一句,五月初八那几天,宁青山能不能回来。
信末还有宁建国口述的一句话。
“国家的事大,家里的事也不小。”
“回不来,家里不怪你,但提前说一声,别让你大哥白期待。”
宁青山读到这里,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能想象大哥那副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却很惦记的模样。
韩小月看向宁青山,问道:“想回去?”
“想。”
宁青山没有掩饰。
“大哥成亲,一辈子就这么一回。”
“那就按程序请假。”
韩小月说道,随后又提醒了一句。
“不过现在不同以前。”
“你若离京,行程不能只报学校,还要提前报调查组。”
宁青山低头看着家信末尾那个鲜红的手印,旋即点点头:“我明白。”
这件事显然还没有结束,真正藏在地下的根,仍旧没有被挖出来。
宁青山心里隐隐有一些想法,他想试试,不告诉韩小月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