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不见棺材不掉泪

宁青山神色认真,看向韩小月说道:
“方启明只是现在浮出水面的那条鱼。”
“和平照相馆,也只是一只暂时接住东西的鱼篓。”
“真正提着鱼篓的人,还没有露面。”
韩小月重新收拢材料,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
这条线已经延伸到一家看似普通的照相馆,敌人留下的痕迹愈发清楚。
可他们与真正的幕后人物之间,仍旧隔着不止一层。
“调查组同意暂不抓捕。”韩小月开口说,“不过,项目索引已经被假许平川抄录出去,第三份假通知也确实从研究所这条渠道泄露了。”
“无论方启明是主动参与,还是被人胁迫,他现在都很可能仍在替对方传递消息。”
“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宁青山点点头说道:“那就尽快弄清楚,他为什么做这些事。”
“查他的家庭,查他的经济往来,以及过去半年遇到的异常情况。”
“尤其是他妻子,儿子和外地父母身边,最近有没有突然出现陌生人,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他不愿意让单位知道的事情等等、”
韩小月问道:“你还是觉得有人抓住了他的把柄?”
“只是一个方向。”
宁青山平静说道:“如果他是主动投靠,证据迟早会露出来。”
“如果他是被人勒着脖子做事,我们就得先弄清楚,那根绳子究竟勒在什么地方。”
“只有找准绳结,才有可能让他主动把绳子的另一头交出来。”
窗外传来晚自习结束的铃声。
走廊上很快响起学生拿着书本往宿舍走的脚步声。
隐隐约约传来讨论明天的课程,抱怨食堂等等声音。
“今天到此为止,一切按照计划继续。”韩小月说道。
宁青山轻轻点头。
没人知道,校园外一家不起眼的照相馆,已经被暗中圈进一张逐渐收紧的网里。
鱼儿已经咬钩。
可现在,还远远不到收线的时候。
又是几天过去,暗中的人已经基本摸清了方启明的行动轨迹,并且可以确定他不干净。
韩小月向上面请示,得到了抓人的命令。
这天下午,方启明在下班途中被秘密带走了。
调查组没有在研究所动手,当然也没有派穿制服的公安。
傍晚六点左右,方启明骑着自行车刚进入一条僻静胡同,便被拦住了,说有几张旧介绍信需要核对。
方启明听见“介绍信”三个字,扶着车把的手动作一顿。
他没跑没喊,盯着来人手里的证件看了很久,随后推着自行车,跟进了胡同尽头的一座小院。
屋里只有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和一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
韩小月坐在桌子一侧,宁青山坐在靠门的位置,另外两名调查人员则守在外间。
方启明脸色很是难看,但仍旧强装镇定:“几位同志,这是什么意思?”
“我明天还要上班,单位有一批资料等着归档。”
韩小月没有厉声质问,她把介绍信照片推过去,随后用手掌压住另外两份材料。
“机资外字七八—一四三号介绍信,是你经手的。”
“你说它已经在资料室铁皮炉里销毁,可后来有人拿着它,冒充许平川进入北京工业学院。”
方启明喉结动了动,伸手想拿照片,手指刚碰到纸边又缩了回去。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别人伪造的。”
韩小月没有与他争辩,而是将假日程转到他面前。
“这份通知,你经手过。”
方启明的嘴唇发白,他沉默半晌,忽然低声说道:“研究所里见过通知的人不只我一个。”
“这话没错。”宁青山终于开口,“但你那天为什么要偷偷去会议室外面,是想偷听吗?”
“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方启明装傻充愣。
宁青山不着急,他继续拿出证据,把照相馆的记录一张张排在方启明面前。
“三月二十八日,你送去十一斤左右旧报纸。”
“四月一日,送去一捆。”
“四月五日,又送去一捆。”
“你家离废品收购站很近,却固定绕远去和平照相馆,而且从不收钱。”
方启明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
“罗师傅帮我们家拍过全家福。”
“我送些旧报纸给他垫桌子,糊墙那些,这不犯法吧?”
“送旧报纸不犯法。”
宁青山的语气依旧平稳:“可旧报纸里夹着什么,得说清楚。”
方启明的身体僵住,额角已经浮出一层细汗。
“什么都没有。”
“我就是送报纸。”
韩小月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只普通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方启明家的地址。
“这封信,你认识吗?”
方启明刚刚维持住的镇定,在看清信封笔迹时彻底碎了。
他一把抓住桌沿,木桌被带得轻轻晃动,搪瓷缸里的水溅出几滴。
韩小月盯着方启明的眼睛说道:
“这是我们从你家附近邮递记录里查到的同批信封样式。”
“你最近半年,收到过三封没有寄件地址的家信。”
“第一封信里提到你舅舅。”
方启明猛地抬头。
“你们去过我家?”
“没有。”
韩小月将信封收回文件袋。
“你的妻子和孩子目前什么都不知道,调查组也没有惊动他们。”
“但你若继续说假话,事情便只能公开查。”
宁青山盯着方启明,说道:“你现在交代,还能戴罪立功,还有机会,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应该为你的家人想想。”
方启明嘴角抽动几下,旋即双手捂住脸,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没想害国家。”
“我真没想害人。”
宁青山安慰他,方启明嘴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两句话。
过了片刻,等方启明的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后,宁青山这才拿起那只搪瓷缸推到他手边。
“先喝口水。”
“喝完以后,咱们慢慢说。”
方启明握住缸沿,手抖得水面不断碰撞内壁。
他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却没有抬手擦。
“我有个舅舅,解放前去了海外。”
“家里一直没敢说,档案里也只写失联。”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前年年底,我突然收到一封信。”
“信里说我舅舅还活着,还说他这些年一直惦记国内亲人……”
第一封信没有提出要求,里面写的都是陈年旧事,甚至提到了方启明小时候住过的旧街、外祖母的小名,以及家里曾经养过的一条黄狗。
这些细节让方启明相信,写信的人可能确实是自己的亲戚,不然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第二封信到来时,内容变了。
对方先问他工作是否顺利,随后提到,他档案中从未如实说明海外亲属关系。
信里写得很直白,若有人向组织揭发这件事,方启明不仅会失去资料室的工作,妻子在纺织厂可能受牵连,儿子的入学、升学和将来安排,也可能收到受到影响。
“那时候政策已经变了。”
韩小月的钢笔停在记录本上。
“有海外亲属不是罪,主动向组织说明,也不至于牵连妻儿。”
“我知道。”
方启明一脸痛苦之色。
“可我不敢赌。”
“前些年,单位里有人因为一封海外来信,被审查了大半年,妻子也跟着让人指指点点。”
“我儿子才九岁,他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回家还问我,他往后能不能也考大学。”
方启明说到儿子时,终于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
“我怕。”
“我怕自己一开口,家就散了。”
对方第三次来信,开始提出要求。
让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方启明只能乖乖照做。
后来就让方启明留下一张本该销毁的介绍信,又让他抄录北京工业学院的项目分类索引,反正就是不断让他探查各种机密。
方启明按照对方的要求,把弄来的材料夹进旧报纸,送到和平照相馆。
照相馆老板从不与他多谈,只在接收报纸时问一句:“这些纸干不干净?”
方启明若回答“干净”,就代表里面没有东西。
若回答“有几张沾了墨”,就代表里面夹有材料。
“那张旧介绍信,也是从照相馆送出去的?”
韩小月追问时,方启明已经不再抵赖。
他点了点头,又端起搪瓷缸,却发现里面的水早已喝完。
“我夹在《北京日报》里面。”
“罗世昌收走以后,我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屋里只剩下记录员手中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宁青山一直没有替方启明说话。
等记录员记录完,他才再次开口说话。
“你隐瞒海外亲属,是错。”
“留下介绍信,传递项目目录,机密文件,会议日程,更是大错特错!”
方启明脸上露出懊恼和痛苦之色。
他像是等着最后的判决。
宁青山继续说道:“你怕妻儿受牵连,我能理解,但理解不等于替你开脱。”
“有人拿刀架在你家人脖子上,你应该报告组织,而不是按对方的要求,把脑袋凑得更近。”
方启明低下头,半晌才挤出一句:“我知道,可已经晚了……”
“不!”宁青山摇头,“现在知道,并且悔改,还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