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宁青山的两封信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邵干事起身开门。
外面一名工作人员递进来两封信。
“宁青山同志,有你的信。”
“学校收发室送来的。”
宁青山听得一愣,接过两封信,看了看信封,两封信都是刘满仓写的,不过其中一封是代笔的家书,是宁青山家里人让刘满仓代写的。
宁青山看向韩小月和邵干事。
“家里来信,我能先看看吗?”
韩小月嘴角微弯:“看吧。”
宁青山拆开第一封信,最先写的是生产队买车的事情。
赵德厚和刘满仓按照他留下的检查单,请县运输队的一个老司机把两辆旧货车都检查了一遍。
最后没买那辆便宜的,而是多花了一百六十块,买下车架、后桥和发动机状态更好的那辆解放牌货车。
车身虽然旧,驾驶室的绿漆也掉了不少,但手续齐全,车况不错。
生产队已经把车开了回来。
货车进村那天,全村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几个孩子追着车跑了半里地。
王大柱还非要爬进驾驶室摸方向盘,被赵德厚一巴掌拍了下来。
信里写道:
“运输账已按你留下的方法单独建立,任何人不得私用集体货车。”
“全队社员都说,这车买得值。”
司机人选也没有因为宁武是宁青山的大哥,就直接内定。
生产队公开挑了四个人,最后选中宁武和宋大志。
两人已经被送到县运输队学习开车和基础维修。
还特意加了一句:“开车前绝不喝酒,这条已经写进章程,谁敢违犯,第一次停开,第二次换人。”
看到这里,宁青山笑了。
大哥总算也有了一门能真正养家的手艺。
第二封信是宁青山家里的事,宁建国找刘满仓代笔写得,讲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大哥宁武的婚事,初八的日子没有改。
刘晓兰已经把被面、棉花和布料准备好了。
宁武自己出了八十块彩礼。
陈桂芝带着陈小花来宁家吃过一次饭。
小花刚开始躲在母亲身后,不肯叫人。
后来宁小安拿出从北京带回来的蜡笔,带她去院墙根画小鸡,两个人很快玩到了一起。
临走时,陈小花已经敢小声叫宁武宁叔了。
末尾还专门标注了,下面这些话是母亲刘晓兰找人代笔所写。
“小山,家里都好,不用惦记。”
“你大哥婚事有着落,货车也买回来了,小安每天好好吃饭,好好上学。”
“你在北京不要只顾着做国家大事,也得按时吃饭。”
“你爹嘴上不说,晚上却常拿着你寄来的信看。”
“娘不识字,他看完也不给娘念,说都是男人之间的话,气得娘想拿鞋底抽他。”
字里行间,全是熟悉的烟火气。
宁青山看着看着,脸上的神色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最后一张纸,是宁小安画的画。
黄纸上,几个火柴人站在一辆歪歪扭扭的大货车旁边。
货车的轮子,一边有三个,一边有四个。
车头上写着几个刚学会的大字。
“清西生长队。”
显然是把“清溪生产队”写错了。
最高的火柴人站在最远处,胸前画着一个红色的小方块。长长一根红线从他的手腕出发,一直连到最矮的小人手里。
旁边还有两只黑乎乎的大狗。
宁青山轻轻抚过那根红线。
韩小月忍不住好奇,凑过来看扫了一眼,只轻声问道:“小安画的?”
“嗯。”
宁青山将画小心折好。
“她怕我走远了,用红绳拴着我。”
韩小月眼底闪过一抹柔软之色。
宁青山将家信收进贴身口袋。
回到宿舍以后,他先给家里写了一封回信。
货车买得好,但一定不能超载。
宁武学车,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大哥结婚,他不能赶回去参加,请爹娘替他向大哥大嫂解释。
他在学校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也好。
至于资料异常、秘密小组和敌特,他半个字都没提。
写完家信以后,宁青山又单独拿出一张干净信纸。
信的开头只写给一个人。
“宁小安同志:”
“爹收到你的画了。”
“货车画得很好,就是左边三个轮子,右边四个轮子,跑起来可能会一高一低。”
“爹把画贴身收着,红头绳也没有摘。”
“北京的柳树已经全绿了,学校食堂今天吃的是棒子面粥、馒头和腊肉。”
“你要好好认字,专业以后你就可以自己给爹写信。”
“还有,清溪的溪不是西,写错了没关系,下次改过来就好。”
“爹爹永远爱你。”
最后,他还在信纸角落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鹰。
鹰的一只翅膀大,一只翅膀小,比宁小安画的货车也好不到哪儿去。
宁青山自己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实验区里暗流涌动。
清溪生产队却在买车、办婚事、准备迎接新的日子。
这两种生活,都是真的。
他必须守住前者的秘密,也必须守住后者的安宁。
……
韩小月对赵文海的调查,很快便有了结果。
赵文海确实不安分,回到原研究所以后,他前前后后写了七封申诉信。
两封寄给研究所领导,三封寄给上级主管部门。
还有两封分别寄给学校和项目相关单位。
信里的中心意思只有一个。
他认为自己被顾明远针对,被宁青山架空,最后又被项目组无情排挤。
简易火箭扫雷索能够顺利完成,除了技术人员的贡献,同样离不开他的“统筹协调”和“全局把握”。
最终成果中只把他列入阶段性参与人员,没有把他列为主要骨干,是对他工作的轻视。
韩小月将几封信的誊写件摆在桌上。
顾明远只看了两页,鼻子便气歪了。
“全局把握?”
“他把握个屁!”
“让他在试验计划上签个字,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军方的人一来,他倒是会喊前线需要就是命令。”
“人一走,问他安全距离改多少,他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顾明远越说越气,手指重重敲着桌面。
“这种人就该一辈子待在资料室里抄材料。”
“让他碰项目,是糟蹋国家的钱!”
韩小月没有接话,只看向宁青山。
宁青山把七封申诉信全部看完。
赵文海的字里行间,确实充满怨气。
有些地方甚至故意贬低他的贡献,暗示宁青山只是记忆力好,真正的技术工作仍由老教师和研究所人员完成。
可这些信再难听,也只是在争功。
没有一处提到具体项目参数、试验情况和保密资料。
韩小月打开工作本。
“我们查过他的行踪。”
“他离开项目组以后,没有再次进入北京工业学院保密区。”
“学校普通资料室也没有他的调阅记录。”
“他确实找过几名原项目参与人员,但谈的都是署名和申诉。”
“接触的人身份清楚,没有发现可疑关系。”
“他这段时间的工资和日常开销也没有异常,既没有突然多出大笔钱,也没有收到来源不明的物品。”
顾明远冷哼一声。
“没查到,不代表他没干。”
宁青山抬起头。
“顾教授,您讨厌他,我也不喜欢他。”
“他想摘桃子,没本事又不肯担责任,这些我都记得。”
“可抢功是品行问题,泄密是敌我问题。”
“不能因为一个人品行不好,我们就把敌特的罪名扣到他脑袋上。”
顾明远脸色一沉。
“你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
宁青山神色认真。
“我是替证据说话。”
“赵文海贪功,爱面子,遇事推责任,这些都有记录。”
“但我们现在查的是有人冒充研究所人员,调阅学校项目索引。”
“想把两件事连起来,得有证据。”
“没有证据,只因为他最讨人嫌,便认定是他,这和以前那些不讲事实、,扣帽子再找理由的人有什么区别?”
屋里安静下来。
韩小月看向宁青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可。
她见过太多人办案时先入为主。
一旦觉得谁像坏人,之后看见的所有事情,都会往那个方向解释。
嫌疑人沉默,是心虚。
嫌疑人辩解,是狡猾。
嫌疑人发火,是狗急跳墙。
最后哪怕证据对不上,也总有人觉得,他肯定还干过别的坏事。
可宁青山没有这样。
赵文海曾想抢他的功劳,两人有实打实的旧怨。
若他趁机说几句含糊的话,调查方向很容易彻底落在赵文海身上。
但他没有。
顾明远黑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行,你说得有理。”
“那小子不是个东西,不代表他就是敌特。”
他说完,又冷冷补了一句。
“不过他申诉信里说我排挤人才,纯属放屁。”
“这个账以后还是得跟他算。”
宁青山哭笑不得。
“您只要别给他扣敌特帽子,其他的我不管。”
“我用得着你管?”
顾明远眼睛一瞪。
韩小月嘴角微微抽动,装作没看见。
赵文海的嫌疑阶段性降低,调查重点开始转向方启明。
而是先从那张旧介绍信的编号查起。
介绍信编号为“机资外字七八—一四三号”。
按照原研究所的登记,这个编号本应属于一份去年十二月开具的资料移交介绍信,使用人正是方启明。
介绍信有效期一个月,任务完成后,存根保留,使用联由本人交回销毁。
可研究所文书室里,只找到了存根。
没有交回记录,更没有销毁签字。
韩小月带人核查时,方启明解释说,介绍信在返程途中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后来补办了一张。
原件则与两张填写错误的空白介绍信一起销毁了。
韩小月问:“谁销毁的?”
方启明回答:“我自己。”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大概去年年底。”
“在哪里销毁?”
“资料室的铁皮炉子里。”
“谁在场?”
“当时下班晚,应该没有别人。”
“销毁记录呢?”
方启明沉默了一下。
“可能忘记登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