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次参加葬礼

“是的,先生。”奥利弗答道。在干事来访的过程中,奥利弗一直躲在看不见的地方;他只要一想起邦布尔先生的声音,便会从头到脚抖个不停。其实,他根本用不着躲开邦布尔先生的视线;那位官员听了穿白背心的绅士的预言,已经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他觉得,眼下是丧事承办人试用奥利弗的时候,他最好避而不谈这件事。只要等奥利弗按七年契约正式录用,他被退回教区的一切危险都会有效而又合法地消除。

“噢,”索尔贝里先生拿起帽子说,“这事儿办得越快越好。诺厄,你看着店。奥利弗,戴上你的帽子,跟我来。”奥利弗听从吩咐,跟着他的师傅出去办理业务上的事。

他们往前走了片刻,穿过镇上人口最稠密的地区;然后,他们拐进一条比刚才走过的更肮脏、更破烂的小街,停下来寻找他们要去的那户人家。两侧的房子又高又大,但是都很陈旧,里面住着最穷苦的市民。这从房屋颓败的外表足以看得清楚,无须样子邋遢的男男女女提供旁证;他们胳膊蜷曲,腰弯背驼,偶尔从路上走过。许多房屋都有店面。但大都关得严严实实,任其腐朽崩塌,只有楼上的房间还住着人。有些房子年久失修,摇摇欲坠;人们在马路上竖起几根粗大的木柱,撑住墙壁,防其倒在街上。但是,连这种不可思议的房子,看来也被一些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当做夜间的栖身之地;原本封住门窗的粗木板许多已被扳掉,形成宽得钻得进一个人的窟窿。阴沟又脏又臭。老鼠饿得穷凶极恶——到处可见腐烂的死老鼠。

奥利弗和他的师傅停在一扇开着的门前。门上既没有门环,也没有铃绳拉手;于是,丧事承办人小心翼翼地摸着路,穿过黑洞洞的过道,吩咐奥利弗紧紧跟在他的身边,不要害怕。他终于爬上第一段楼梯,一头撞在平台

对面一扇门上,便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几下。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开了门。丧事承办人一眼便把屋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知道这正是他要找的地方。他走进门,奥利弗也跟着过去。

屋里没有生火,但是,有个男人呆呆地伏在空荡荡的炉子那里,有位老妇人也把小凳子移到冰冷的壁炉跟前,坐在他的旁边。墙角落里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门对面有一间小小的凹室,地上用旧毯子盖着什么东西。奥利弗朝那地方瞥了一眼,打个哆嗦,不由自主地往师傅身边一靠;虽然上面盖着毯子,奥利弗仍猜得出那准是一具尸体。

那男人脸庞瘦削,毫无血色,头发和胡子已经灰白,眼睛里布满血丝。老妇人满脸皱纹,剩下的两颗牙齿露在下唇外面,眼睛明亮而又犀利。奥利弗既不敢看她,也不敢看那个男人。他们活像两只他在外面见过的老鼠。

“谁也不许靠近她,”那男人看到丧事承办人朝凹室走过去,气势汹汹地跳起身来说,“离她远一点!他妈的,离她远一点!难道你不想活了!”

“胡闹,好伙计。”丧事承办人说,他对形形色色的悲伤已经习以为常。

“我告诉你吧,”那男人紧握两手,砰砰跺着地板说,“我告诉你吧,我不让她入土。她在那儿得不到安息,虫子会困扰她——不是吃掉她——她瘦得没有肉了。”

丧事承办人没有理会这番胡言乱语,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尺子,在尸体跟前跪了片刻。

“啊!”那男人失声痛哭,扑通跪倒在死女人的脚边,“跪下,跪下——你们通通给我围着她跪下,你们都听着!我要说,她是饿死的。她发烧的时候我才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垮到那种地步;接着,她的骨头从肉里鼓出来。我们生不起炉子,买不起蜡烛,她是在黑暗里死去的——在黑暗里啊!她连孩子们的脸都看不清,只听见她在气吁吁地呼唤他们的名字。我为了她在街头讨饭,他们却把我关进了牢房。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快要咽气;我心里的血都凝固了,是他们把她活活饿死的。我敢在上帝面前发誓,上帝也可以作证!是他们把她活活饿死的!”他用两只手乱扯头发;接着,他尖叫一声,两眼发直,口吐白沫,滚倒在地板上。

孩子们吓得号啕大哭。但是,老妇人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她还胁迫孩子们静下来。那男人依然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老妇人解开他的领带,然后步履蹒跚地走到丧事承办人跟前。

“她是我的女儿。”老妇人朝尸体的方向摆摆头说。她说话时像傻子那样看着斜里;在这种场合,那可是比在死人面前还要可怕啊。“天哪,天哪!哎哟,这真是怪事啊,我生了她,当时我就年纪不小了,现在竟然还高高兴兴地活着,而她却躺在那儿,冰冷冰冷,僵硬僵硬!天哪,天哪!——想一想啊;这好像是演了一出戏——好像是演了一出戏!”

可怜的女人正嘟嘟囔囔,发出怪笑的时候,丧事承办人转身要走。

“别走,别走!”老妇人低声喊道,“她是明天下葬,后天下葬,还是今晚下葬呀?我已经把她收拾停当;我还得走路去为她送葬,你知道。给我送一件大斗篷来,要暖和一点的,天冷得很呀。出发以前我们还得吃点蛋糕,喝点酒!别费心了,就捎点面包来吧——一块面包和一杯水就行。我们能不能吃到面包呀,亲爱的?”她见丧事承办人又朝门口走去,急忙拉住他的衣服说。

“能的,能的,”丧事承办人说,“当然能的。你们想吃什么就给你们捎什么来!”他挣脱老妇人的手,拉着奥利弗匆匆走了。

第二天(在这前头,那户人家得到了救济,邦布尔先生亲自给他们送去一块两磅重的面包和一块奶酪),奥利弗和他的师傅又来到那户可怜的人家。邦布尔先生先来一步,还从教养所带来四个抬棺人。他们给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和那男人分别披上黑色的旧斗篷;那口不加装饰的棺材已经钉上钉子,由抬棺人扛上肩膀,抬到了街上。

“现在你得走快点,老太太!”索尔贝里凑近老妇人的耳朵悄悄说,“我们已经晚了,不能让牧师等着呀。快走,伙计们——能走多快就走多快!”

四个抬棺人听到这番指示以后,连忙快步往前走,好在棺材也不重;两位送葬人也尽力跟上大家。邦布尔先生和索尔贝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前面;奥利弗腿不及他师傅的长,在一旁跟着跑。

然而,时间并不像索尔贝里先生估计的那么紧张,大可不必匆匆忙忙。教区的义冢位于教堂墓地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当他们抵达那个荨麻丛生的地方时,牧师还没有到场。教区文书坐在法衣室里烤火,认为牧师说不定要过一小时才会来。于是,他们把棺材停在墓穴边上。天正下着冰冷的毛毛雨,两个送葬人站在泥泞里耐心等着,而那些跟到坟场来看热闹的衣衫褴褛的孩子们,时而唧唧喳喳地在墓碑间玩起捉迷藏游戏,时而换个娱乐花样,把棺材当做鞍马跳过来跳过去。索尔贝里先生和邦布尔先生都是文书的私人朋友,跟他一起坐在火炉边上看报纸。

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邦布尔先生、索尔贝里先生、文书朝坟边跑过来。紧接着,牧师来了。他一边走,一边穿上法衣。接着,邦布尔先生用藤杖狠狠地揍了一两个孩子,让他们守规矩;牧师先生念了短短的四分钟经文,把法衣交给文书,又走了。

“喂,比尔,”索尔贝里对掘墓人说,“填土!”

这任务是不难完成的;墓穴里已经埋着许多棺材,顶上一口离开地面只有几英尺。掘墓人挥动铲子把土填下去,马马虎虎地踩几脚,然后扛起铲子走了。孩子们也跟着走了;他们大声抱怨说,这样有趣的事儿怎么那么快就完了。

“快走吧,我的好伙计!”邦布尔拍拍那男人的背说,“墓地要关门了。”

那男人站在坟边还没有动弹过,这时候他猛然一震,抬头望着跟他说话的人,往前走几步,扑通昏倒在地上。丧事承办人已经剥去老妇人身上的斗篷,她正为此发疯似的哭得呼天抢地,无暇顾及她的女婿;于是,他们往他脸上泼了一罐凉水。他们等他醒过来,把他安然送出墓地,然后锁上大门,分道而去。

“哦,奥利弗,”回家路上,索尔贝里说,“你喜欢干这一行吗?”

“还可以,谢谢你,先生,”奥利弗犹豫半天以后说,“也不是很喜欢,先生。”

“啊,你到时候会习惯的,奥利弗,”索尔贝里说,“等你习惯以后,你就觉得不在乎了,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