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南希践约伦敦桥
她从两个人那里得到了尽可以放心这么做的保证以后,开始叙述那家客店叫什么名字,位于什么地方——今天晚上她就是从那里开始被人盯梢的。她的声音很轻,那个密探往往连她说话的大意都很难抓得住。她偶尔略停片刻,估计老绅士在急匆匆地把她说的情况做一些笔记。她详细解释了那个场所的方位,对它进行监视而又不受人注意的最佳位置,以及蒙克斯在哪几个晚上、什么时间最有可能上那里去。然后,她好像思索片刻,回忆他在长相和外表方面有哪些比较鲜明的特征。
“他个子很高,”姑娘说,“身体壮实,但又不胖;他走起路来鬼鬼祟祟,不停地回头张望,先向这边瞧瞧,又朝那边望望。而且不要忘记,他的眼睛比任何人都深陷许多,光凭这点差不多就能把他辨出来。他脸色很黑,头发和眼睛也同样很黑;他不会超过二十六七岁,但是显得很干瘪、很憔悴的样子。他的嘴唇常常没有血色,上面布满牙印;这是因为他经常猛然发病,有时候甚至咬自己的两只手,咬得上面全是伤痕——你干吗全身一震?”姑娘突然停下来说。
老绅士连忙回答说
,他并没有意识到那个动作,请她接着往下讲。
“部分情况我是从那家客店里的人那儿听来的,”姑娘说,“我自己只跟他照过两次面,而且两次他都披着一个大斗篷。我想,我也只能向你们提供这几点识别这个人的特征。不过,慢着,”她补充说,“他转过脸去的时候,多少看得见他的咽喉上方、围巾底下有一块——”
“一块很大的红色胎记,像是烧伤或者烫伤的疤痕?”老绅士喊着说。
“怎么?”姑娘说道,“你认识他!”
小姐惊叫一声,有好一阵子,他们谁也没有说话,那个密探清楚地听得到他们的呼吸声。
“我想是的,”老绅士打破沉默,说道,“从你介绍的情况来看,我应当认识他。我们等着瞧吧。好多人长得一模一样,兴许不是同一个人。”
他一边若无其事地说这番话,一边朝躲在隐蔽处的密探走近一两步,这一点密探判断得出,因为他清楚地听见老绅士自言自语说:“准是他!”
“哦,”他回到原来站立的地方(根据声音听来是那样)说,“你为我们提供了极为宝贵的帮助,姑娘,我希望你因此得到报答。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用不着。”南希答道。
“别这样固执。”老绅士答道,他的声音和口气是如此亲切,连心肠比她更硬、更冷酷的人听了也会深受感动,“你再想一想。尽管对我说。”
“用不着,先生,”姑娘泪流满面地答道,“你也帮不了我的忙,我已经是个毫无希望的人了。”
“别自暴自弃,”老绅士说,“过去,你虚度了青春年华,白白地糟蹋了造物主仅仅赋予我们一次、从不赐给两次的无价之宝。但是,你的未来依然充满希望。我不是说,我们有本事给你的心灵带来安宁,这个你必须通过自身的努力才会得到。但是,替你找个僻静的栖身之地,这不仅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也是我们极为殷切的愿望。你可以待在英国,不敢留在这儿也可以去外国。在天亮之前,在这条大河随着第一缕晨光醒来之前,我们可以把你送到一个远离你过去那些同伙的地方,不留丝毫痕迹,好比你此时此刻从地球上消失似的。快拿定主意吧!我不愿意再让你回去跟那个老伙伴说一句话,或者看一眼那个老巢,或者呼吸一口对你来说是意味着罪恶和死亡的空气。跟这些一刀两断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别错过了机会!”
“她现在应当听我们的话了,”小姐喊着说,“我敢肯定,她犹豫了。”“恐怕不见得,亲爱的。”老绅士说。
“我没有犹豫,先生,”姑娘经过片刻思想斗争以后答道,“我已经无法摆脱过去的生活。我现在讨厌它,痛恨它,可又离不开它。也许我已经走得太远,再也不可能回头——不过,我也说不清楚。假如你早些时候跟我说这种话,我准会付诸一笑的,但是,”她慌张地环顾四周说,“我又觉得好害怕,我必须回家了。”
“家!”小姐以特别强调的语气重复那个字。
“是的,家,小姐,”姑娘答道,“回到我用毕生的心血扶持起来的那个家。我们分手吧。有人可能盯我梢,发现我。快走!快走!如果我还为你们出过一点力,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求你们离开我,让我走自己的路。”
“再劝也不管用了,”老绅士长叹一声说,“我们留在这儿也许对她的安全没有好处。我们说不定已经留她太久,超出了她原先估计的时间。”
“没错儿,”姑娘答道,“确实这样。”
“这可怜的人儿,”小姐喊着说,“到头来会有什么结局呢?”
“什么结局?”姑娘重复说,“你朝前面看,小姐。看看那墨黑的河水。你想必在书里读过不少故事,我这样的人往滔滔的河里一跳,没有人会感到惋惜,也没有人会为我们哭泣。”
“请你别说这种话。”小姐抽抽搭搭地回答。
“你永远也不会听到我的结局,亲爱的小姐,上帝不容许这样可怕的事情传到你的耳朵里!”姑娘答道,“晚安,晚安!”
老绅士转过脸去。
“这点钱,”小姐喊着说,“看在我的分上,请你收下吧。一旦需要的时候,或者遇到什么麻烦的时候,说不定还派得上用场。”
“不要!”姑娘答道,“我干这事儿不是为了钱。让我永远想起自己还办过一件心安理得的事吧。不过——给我一样你随身携带的东西:我希望得到一样东西——不,不,不要戒指——你的手套或者手绢——一样只要是你可爱的小姐自己用的,我又能留着做个纪念的东西。挺好。愿上帝保佑你!愿上帝保佑你。晚安,晚安!”
也许是看到姑娘情绪那么激动,也许是担心她一旦被人发现会遭虐待和毒打,老绅士好像决定尊重她的请求,就此分手。说话声音停了,只听得见远去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小姐和她的同伴出现在桥上。他们在石阶顶端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