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次踏入社会
“但愿哪个自说自话的陪审团到教养所来住上一两个星期,”干事说,“管委会定下的规章制度很快叫他们神气不起来。”
“别去理睬他们。”丧事承办人答道。说着,他显出表示赞同的样子,还朝那位怒不可遏的教区官员笑了笑,想要平息他正在冒上来的火气。
邦布尔先生脱下三角帽,从帽子里取出一块手绢,抹去额头上因为发火而沁出的汗水,然后重新戴上帽子。他朝丧事承办人转过脸来,用平和一点的口气说:
“那么,这孩子的事儿?”
“嗬!”丧事承办人答道,“哎呀,你是知道的,邦布尔先生,我可是缴了好多扶贫税的。”
“哼!”邦布尔先生说,“那又怎么样?”
“哦,”丧事承办人说,“我在想,既然我为穷人付出这么多,我也有权利尽可能从他们那儿得到点东西;因此——因此——我想,我想把这孩子要下来。”
邦布尔先生抓住丧事承办人的胳膊,领着他走进教养所。索尔贝里先生跟管委会密谈了五分钟,作出了以下安排:奥利弗当天晚上去他家“试用”——就教区里的学徒而言,这个词的意思是,要是经过短期试用,师傅发现孩子干活干得不少,吃饭吃得不多,便可将他留用几个年头,听凭师傅的吩咐。
那天晚上,小奥利弗被带到“绅士们”面前。他们对他说,他当晚要去棺材店当勤杂工;他要是对自己的处境不满意,或者胆敢再次回到教区来,就要被送到船上去;那样的话,他不是被扔进海里,就是被砸扁脑袋。奥利弗听了没有流露多少感情,于是他们异口同声地称他是个不可救药的小坏蛋,命令邦布尔先生立即把他送走。
倘若有谁缺乏最起码的感情表示,管委会自然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有理由感到义愤,感到震惊。可是,在这件特定的事情上,他们搞错了。事实很简单,奥利弗不是感情欠丰富,而是感情太丰富,只不过他已经受尽虐待,很可能一辈子就是那副麻木不仁、无动于衷的样子了。他听到自己要被打发走的消息以后一声不吭,拿起别人塞到他手里的行李——这也不难拿,全部物品都装在一个大约半英寸宽、三英寸深的褐色纸包里——把帽檐拉下来遮住眼睛,再次抓住邦布尔先生的衣袖,跟着那位大人物出了教养所,去一个新的受苦受难的地方。
有好一会儿工夫,邦布尔先生只管拖着奥利弗往前走,既不看他,也不说话。原因之一,干事脑袋昂得很直——当干事的总是那副模样的;原因之二,天刮着大风,吹开了邦布尔先生身上的外套,威风凛凛地露出里面的折边背心和灰色毛绒短裤,把小奥利弗遮得严严实实。然而,他们快到目的地的时候,邦布尔先生感到非得往下瞥上一眼,看看这孩子是不是处于良好状态,可以接受新主人的检验。于是他这么做了,而且摆出了相应的姿态,俨然是一位慈祥的保护人。
“奥利弗!”邦布尔先生说。
“在呀,先生。”奥利弗以颤抖的声音轻轻答道。
“把帽檐往上推一推,露出眼睛,抬起头来,小祖宗。”
奥利弗立即照办,飞快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但是,他抬头看着那位带路人的时候,眼睛里还留着一滴眼泪。而当邦布尔先生以严
厉的目光望着他时,那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接着又是一滴,又是一滴。孩子竭力想忍住眼泪,但是没有成功。他从邦布尔先生的手里抽出另一只手,两只手同时捂住脸,哭得泪水从瘦小的指头缝里往外涌。
“好啦!”邦布尔先生停下脚步,大喝一声,朝小家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好啦!我见过好多好多没有良心、心地险恶的孩子,奥利弗,你是其中最——”
“不,不,先生,”奥利弗紧紧拉住干事握着那根著名藤杖的手,抽噎着说,“不,不,先生;我一定会当个好孩子;我真的真的会的,先生!我年纪还小呢,先生;可我是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邦布尔先生吃惊地问。
“这么孤单,先生!这么孤孤单单!”奥利弗哭起来,“人人都讨厌我。哎呀!先生,别这样,请你别对我发脾气!”孩子用手捶着自己的胸口,痛苦万分,泪汪汪地望着他的伙伴。
邦布尔先生有点吃惊。有几秒钟工夫,他看着奥利弗那张可怜而又绝望的脸,干咳了三四声,说了一句“这咳嗽真讨厌”之类的话,然后让奥利弗擦干眼泪,做个好孩子。接着,他又拉起他的手,领着他默默地往前走去。
邦布尔先生进门的时候,丧事承办人刚刚上好店里的窗板,正借着昏暗的烛光在记账。
“啊哈!”丧事承办人说。他从账簿上抬起头,没有来得及写完一个字,“是你吗,邦布尔?”
“还会是别人吗,索尔贝里先生?”干事答道,“瞧!我把孩子带来了。”奥利弗鞠了一躬。
“哎呀!就是这个孩子吗?”丧事承办人说。他把蜡烛举过头顶,仔细看了奥利弗一眼。“索尔贝里太太,请你过来一下,亲爱的。”
索尔贝里太太从店铺后面一间小屋里走出来;她是个又矮又瘦的干瘪女人,看上去一副悍妇的模样。
“亲爱的,”索尔贝里先生毕恭毕敬地说,“这就是从教养所领来的孩子,我对你说起过他的。”奥利弗又鞠了一躬。
“天哪!”丧事承办人的老婆说,“他这么小呀。”
“没错儿,他是小了点。”邦布尔先生答道。他瞪了奥利弗一眼,仿佛他不够大是他的过错似的;“他是小了点。这不可否认。不过,他会长大的,索尔贝里太太——他会长大的。”
“啊!我敢说,他是会长大的,”女人没好气地说,“吃我们的,喝我们的长大呗。我看,领教区的孩子也省不了多少,反正我是这么看的,供养他们要花好多钱,根本划不来。不过,男人总是自以为懂得多。算了!下楼去吧,小火柴棍儿。”说着,丧事承办人的老婆打开一扇边门,把奥利弗推下一段很陡的楼梯,来到一间又潮湿又阴暗的石屋子。这间屋子连着储煤的地下室,美其名曰“厨房”。里面坐着一个样子很邋遢的女孩子,她穿一双磨平了后跟的鞋子,一双千疮百孔的蓝色毛线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