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哈里对罗丝的情意

温柔的姑娘一听这话禁不住热泪盈眶,有一滴眼泪恰好掉在她低头面向的花儿上,在花萼里闪耀着晶莹的光华,使那花儿看上去更加美丽,仿佛从她年轻的心中涌出的泪水,自然而然地把自然界最可爱的东西认作自己的姐妹。

“一个可爱的人儿,”青年绅士满怀激情地接着说,“一个上帝派来的天使般纯洁无邪的人儿,那时候在生死线上徘徊。哦!当遥远的天国已经一半展现在她的眼前,谁还敢指望她回到这个充满悲伤和苦难的世界!她本来便是天使的妹妹。罗丝,罗丝,眼看着你快要悄然离去,就像天国的光芒投向人间的一个柔和的影子,无法指望上天垂怜把你留在凡人身边,也几乎找不出理由值得你留下来,只觉得你是属于那个光明世界的,多少花朵般的人早已展翅飞往那儿——然而,尽管可以搬出这些话来安慰自己,还是祈求上帝把你还给你的亲人们——这一切让人苦恼得简直无法忍受。我白天黑夜处于这样的心情之中。接着是洪水般奔腾而来的担心、害怕、自私的遗憾,唯恐你死去而又不知道我一心一意地爱着你,差一点把我的知觉和理性一块儿冲入汪洋大海。现在你总算好起来了。一天接着一天,几乎是一个钟头接着一个钟头,一点一滴的健康不断地往回流淌,跟你体内恹恹环流、快要枯竭的生命细流汇在一起,重新形成奔腾澎湃的**。我曾用一双被热望的深情濡湿的眼睛望着你几乎是死而复生的变化过程。难道你能忍心对我说,我已经失去这个希望?正是这个希望,才软化了我的心肠,改变了我对全人类的看法。”

“我没有那个意思,”罗丝含着热泪说,“我只是希望你已经离开这儿,重新投入你那崇高的事业,追求值得你追求的目标。”

“除了努力赢得你这样的心,没有更值得我追求的目标,也没有更值得世界上任何胸怀大志的人追求的目标,”青年绅士握住她的手说,“罗丝,亲爱的罗丝,我的心上人!多少年来——多少年来——我一直爱着你,只盼哪天功成名就,荣归故里对你说,我为之奋斗的一切,都是为了与你共同分享——我经常在脑海中胡思乱想,到了那个幸福时刻,我将怎样让你回忆起我曾多少次默默地表达一个少年的爱,我将怎样向你正式求婚,从而取代我们俩心中早已达成的默契!那个时刻没有到来。现在,我虽然功不成,名不遂,也没有实现早年的梦想,我还是把这颗早已属于你的心献给你,我的一切希望在于你回一句话。”

“你向来为人善良、高尚,”罗丝一边说,一边竭力控制内心激荡着的感情,“你也相信我不是一个不通人情、不知恩图报的人,那么你听着我的答复吧。”

“我可以努力争取配得上你。这是你的答复,亲爱的,对吗?”

“我的答复是,”罗丝答道,“你应当努力忘掉我,不是忘掉我这个感情深厚的老朋友,那样我会很伤心的,而是忘掉我曾是你的心上人。放眼看看世界吧,想想那儿有多少颗心,赢得这样的心你会觉得很自豪的。等你有了别的意中人,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你吐露给我,我一定做你最真挚、最热心、最忠实的朋友。”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此期间,罗丝用一只手捂住脸,突然哭得很伤心。哈里仍然握着她的另一只手。

“说说你的理由,罗丝,”最后,他低声说,“说说你作出这个决定的理由,好吗?”

“你有权知道我的理由,”罗丝答道,“但是说什么你也无法改变我的决定。这是我应尽的责任。为别人着想,为我自己着想,我都应当这么做。”

“为你自己着想?”

“是的,哈里。为我自己着想,我应当这么做。我一没有父母,二没有嫁妆,只有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声。我不能让你的朋友找到怀疑的理由:我是出于私心才接受你的初恋,才把自己这

包袱跟你的希望和事业捆绑在一起的。现在,你凭着旷达和热情的天性,要给自己的前程设置这么个大障碍。为了你,为了你的朋友,我有责任加以阻止。”

“如果你的心愿跟我的责任感是一致的话——”哈里张口说。

“不是这样的。”罗丝脸涨得通红,急忙说。

“这么说来,你是爱我的?”哈里说,“你说这句话,亲爱的罗丝,你就说这句话,也好减轻一点这大失所望的事儿带来的痛苦!”

“要是我做得到,而又不严重伤害我曾经爱过的他,”罗丝道,“我早已——”

“早已对我的表白作出完全不同的答复?”哈里说,“别把话瞒在心里,至少别瞒着我,罗丝。”

“是的,”罗丝说,“说到这儿吧!”她挣脱手,接着说,“我们干吗还要把这令人痛苦的谈话拖下去?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不过将会带来持久的幸福。我不会忘记,自己一度在你的心目中享有我现在享有的高位,这便是幸福。你在事业上取得的每一个成就都将增添我的毅力,坚定我的意志。再见,哈里!像今天这样的见面,我们以后不会再有了。在往后的漫长日子里,我们仍可以幸福地相互交往,但不是这次谈话要使我们建立的关系。有一颗赤诚的心在祈求真情挚爱的上苍赐福于你,愿你生活快乐,事业成功!”

“再说一句,罗丝,”哈里说,“用你的心里话说说你的理由。你亲口说给我听听!”

“你有着锦绣般的前程,”罗丝以坚定的口气答道,“凡是凭着杰出的才华和有权有势的亲属能在社会生活中赢得的荣誉,都在向你招手。但是,你的那些亲属是傲慢的,我既不愿意跟那些瞧不起我生身母亲的人为伍,也不愿意给那位不是生母而又亲如生母的老太太的儿子丢脸,或者给他的事业造成损失。总而言之,”小姐失去刚才一时之间的坚定态度,转过脸去,“我有着世俗强加于无辜人们头上的不好名声。我宁可自己把它带进棺材,也不愿留给我的子孙后代,一切罪责都由我一个人承担。”

“再说一句,罗丝。最亲爱的罗丝!再说一句!”哈里扑到她的面前,喊着说,“假如我不那么走运——不那么走运,世人会这么说——假如我命中注定要过默默无闻、太太平平的日子——假如我出身贫寒、疾病缠身、举目无亲——那样的话,你还会不会拒绝我的求婚?或者说,是不是因为我有发财致富、官居显职的可能,所以你才顾虑重重?”

“别逼我回答你的问题,”罗丝答道,“这样的问题并不存在,也永远不会存在。这么追问是不公正的,简直可以说是不客气的。”

“要是你的答复正好跟我冒昧希望的一样,”哈里反驳说,“那么还会在我孤单单的人生道路上投下一丝幸福的光线,照亮我的前进道路。对一个爱你爱得快发狂的人说几句简单的话,便能给他这么大的鼓励,这决不算是白费口舌。哦,罗丝!看在我的一片痴心的分上,看在我为你所忍受的痛苦的分上,看在你势必使我蒙受的创伤的分上,你回答这么一个问题吧!”

“好吧,假如你不像现在这么走运,”罗丝答道,“假如你哪怕比我高出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高出许多——假如我能在安宁而又简陋的环境中帮助你,安慰你,而不是在那些雄心勃勃的杰出朋友面前玷污你,拖累你——那么我可以免受这番痛苦。我现在有一切理由感到幸福,很幸福。不过,要是那样的话,哈里,我承认,我会觉得更幸福。”

罗丝做这番表白的时候,早年作为姑娘家所抱有的种种美好愿望,刹那间涌现在她的脑海里,勾起了无穷无尽的回忆。但是,这种回忆只是带来伤心的眼泪。想想旧时的夙愿没有实现,大凡就是这样的结果。而眼泪又给她带来宽慰。

“我老是忍不住掉眼泪,但是眼泪使我的意志更坚定,”罗丝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手,“现在我必须跟你告别了。”

“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哈里说,“比如一年以内,或许更近一点,让我就这个问题再跟你谈一次——就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别逼我改变我的正确决定,”罗丝惨笑一下答道,“这是不管用的。”

“我不是想逼你改变决定,”哈里说,“而是想听你把这个决定重复一遍,如果你愿意的话——听你把这个决定最后重复一遍!我无论获得什么地位或财富,都将献在你的脚下。倘使你仍然坚持现在的决定,我决不会用言语或者行动谋求改变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