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夫设计救奥利弗

“很好,”大夫接口说,“那么,你更应当接受我的建议。”

最后,他们达成协议。于是,双方坐下,有点心焦地等着奥利弗醒过来。

两位女士的耐性,注定要经受长时间的考验,比之洛斯本先生向她们预言的还要时间长。一小时又一小时过去了,奥利弗仍然昏睡不醒。实际上,直到晚上,那位好心的大夫才给她们带来消息说,他的情况有所好转,可以跟他说话了。他说,孩子流血过多,身体虚弱,病得不轻,但是心里很苦恼,急着要说出什么事情。他认为最好现在就给他这个机会,不必按照常规非得让他保持安静,否则要到明天上午他才有机会把话说出来。

谈话进行了很长时间。奥利弗把自己的简单身世全都告诉他们,还常常苦不堪言,没有力气,不得不停下来。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听一个病恹恹的孩子有气无力地诉说狠心肠的人们给他带来的一系列不幸和灾难,不能不让人为之动情。哦!如果我们在压迫和折磨自己同类的时候能够想一想,黑色的罪证会像乌云一样升腾,不错,速度是很慢的,但到头来肯定会被上天发现,把报应倾泻在我们的头上——如果我们能够在想象中听一听死者的悲愤控诉,那种任何力量也压不住、任何尊严也堵不死的控诉——如果那样的话,日常生活中哪里还会发生伤天害理的事情!哪里还会存在苦难、痛苦、暴行和冤屈呢!

那天夜里,奥利弗睡在由温柔的手抚平的枕头上,美和德守护在这酣睡的孩子身边。他觉得心里很恬静、很幸福,哪怕死了也决无怨言。

这次事关重大的谈话一结束,奥利弗再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大夫抹了抹眼泪,责怪自己没有出息,然后来到楼下找贾尔斯先生开头炮。他发现客厅里没有人,突然想到在厨房里办这件事说不定效果会更好。于是,他朝厨房走过来。

在那个家庭议会的下议院里,聚集着两个女仆,布里特尔斯先生,贾尔斯先生,补锅匠(他功劳卓著,受到特别邀请,受到了一整天款待),还有那位警察。警察先生拿一根大警棍,长一个大脑袋和大脸盘,穿一双大的半高筒靴,他看样子在“大”喝啤酒——事实也是如此。

他们仍在谈论昨夜的冒险经历。大夫进门的时候,贾尔斯先生正描述自己如何临危不惧;布里特尔斯先生手里拿着一杯啤酒,在他的上司讲到之前干脆先为一切作旁证。

“大家坐着别动!”大夫摆摆手说。

“谢谢你,先生,”贾尔斯先生说,“老太太吩咐让大伙儿喝点啤酒,先生;我也不愿意回到自己的小屋去,先生,喜欢跟大伙儿在一起,所以在这儿凑个热闹。”

布里特尔斯带头发出一阵低沉的喃喃声,一听就知道在座的各位女士和先生普遍都对贾尔斯先生深入下层的举动表示很满意。贾尔斯先生以保护人的神气四下里望一眼,好像在说:只要他们表现好,他是绝不会抛弃他们的。

“今晚病人的情况怎么样,先生?”贾尔斯问。

“差不多还是老样子,”大夫答道,“恐怕你给自己招来麻烦了,贾尔斯先生。”

“但愿你不是想说,先生,”贾尔斯先生哆嗦着说,“他快要死了。真是那样的话,我这一辈子再也快活不起来。我不愿意开枪打死一个孩子——包括这个布里特尔斯在内——哪怕把全郡的金银餐具都给我也不干。”

“问题不在这儿,”大夫带着神秘的神色说,“贾尔斯先生,你是个基督徒吗?”

“是的,先生,我想是的。”贾尔斯先生已经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

“那么你呢,孩子?”大夫猛然回过身问布里特尔斯。

“上帝保佑我,先生!”布里特尔斯吓一大跳,答道,“我——我跟贾尔斯先生一样,先生。”

“那么,回答我这个问题,”大夫说,“你们两个,你们两个都听着!你们敢不敢发誓,楼上那个孩子,就是昨天夜里被从小窗洞里塞进来的孩子?快说!快说!我们等着听你们的回答!”

这位大夫被公认为是世上一个和气不过的人,如今以那样怒气冲冲的骇人语气提出这个问题,把本来就因喝多啤酒和心情激动而稀里糊涂的贾尔斯和布里特尔斯吓得呆若木鸡,面面相觑。

“请你注意听他们的回答,警察,”大夫说,同时非常严肃地摇摇食指,又用它轻轻地叩叩自己的鼻梁,提醒那位杰出的警察先生开动脑筋,明察事情真相,“一会儿事情就会有个眉目。”

警察尽可能摆出一副精明能干的神气,拿起那根本来闲着无用而靠在壁炉角上的警棍。

“你们看,问题很简单,不过为了确定一下身份。”大夫说。

“简单得很嘛,先生,”警察说着,急于把啤酒喝干,结果因啤酒下去的时候走错了路线,猛烈地咳嗽起来。

“有个小偷闯进一栋房子,”大夫说,“有两个人刹那之间在一片硝烟之中瞥见一个孩子,而且当时黑咕隆咚,惊慌失措,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次日早晨,有个孩子来到同一栋房子,他的胳膊上恰好包着东西,于是这两个人粗暴地把他拿住——他们这么做,使他的生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还一口咬定他就是那个小偷。现在的问题是,这两个人的说法有没有事实根据;倘使没有的话,他们将自己置于什么样的危险境地?”

警察意味深长地点着头。他说,大夫的这番道理就是法律;如果这还不算,他倒要请教,什么才是法律。

“我再问一遍,”大夫厉声说,“你们敢不敢庄严发誓,你们认得出那个孩子?”

布里特尔斯以迟疑不决的目光望着贾尔斯先生;贾尔斯先生也以迟疑不决的目光望着布里特尔斯。警察把手挡在耳朵后面,等着听他们的回答。两个女人和补锅匠凑过身来听着。大夫以敏锐的目光环视四周——这时候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铃声,同一刹那间响起车轮滚动的声音。

“警探来了!”布里特尔斯如释重负似的喊了一声。

“什么?”大夫大声说,这一回轮到他给吓得目瞪口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