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邦布尔钟情科尼太太
“外面那么冷,你还得走回去,邦布尔先生。”女总管说。
“风刮得大极了,太太,”邦布尔先生一边回答,一边翻起大衣领子,“连耳朵也刮得掉呢。”
女总管把目光从水壶移到干事身上,望着他朝门口走去。干事咳了一声,准备向她道晚安,这时候她羞怯地问他愿不愿意——喝一杯茶?
邦布尔先生旋即翻下领子,把帽子和藤杖往椅子上一搁,将另一把椅子移到桌子跟前。他一面慢慢地坐下来,一面望着那位太太。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茶壶。邦布尔先生又咳了一声,微微一笑。
科尼太太起身从橱里再取出一副杯碟。当她坐下来的时候,她与那位多情的干事再次目光相遇。她脸涨得通红,只顾为他沏茶。邦布尔先生又咳了一声——这一回咳得比先前还要响。
“爱喝甜的,邦布尔先生?”女总管拿起糖罐问。
“爱喝非常甜的,太太。”邦布尔先生说,两眼紧盯着科尼太太;如果说干事也有温情脉脉的时候,此刻的邦布尔先生便是这么一位。
茶沏好了,默默地端到手里。邦布尔先生把手帕铺在膝盖上,免得面包渣子弄脏了漂亮的紧身裤,然后动手吃呀,喝呀,只是偶尔长叹一声来调剂这番乐趣。不过,那种叹息丝毫不影响他的食欲,恰恰相反,似乎反倒加快了他消灭茶水和面包的速度。
“我发现你养着一只猫,太太,”邦布尔先生望着一只被它一家子围在中间躺在炉子跟前烤火的猫,“还有一窝小猫呢,我说!”
“我很喜欢猫儿,邦布尔先生,你简直无法想象,”女总管答道,“它们又快活,又活泼,又讨人喜爱,正好跟我做伴儿。”
“怪可爱的小动物,太太,”邦布尔先生用赞同的口气回答,“还挺听话。”
“哎呀,可不是吗!”女总管热情高涨地答道,“它们对这个家可有感情呢。这真是一件很大的乐事。”
“科尼太太,”邦布尔先生慢悠悠地说,还用茶匙打着拍子,“我想说这么一句话,太太,任何猫儿,无论是大猫还是小猫,跟你生活在一起而又对这个家没有感情,那么它肯定是一只蠢猫,太太。”
“哦,邦布尔先生!”科尼太太不大赞成地说。
“真人面前不说假
话,太太,”邦布尔先生一边说,一边以多情而又庄严的神态慢悠悠地挥动茶匙,以给人加倍深刻的印象,“我要把它亲手溺死方遂我的心。”
“那你也太残忍了,”女总管轻快地说着,伸过手去接干事手里的茶杯,“心肠狠了点儿。”
“我心肠狠,太太?”邦布尔先生说,“狠吗?”邦布尔先生一声不响地松开杯子,趁科尼太太接杯子的时候捏了捏她的小指头。然后,他张开手在自己的镶边背心上拍几下,长叹一声,把椅子移得离壁炉稍稍远一点。
这是一张圆桌。科尼太太和邦布尔先生一直面对面地坐着,当中的空间并不很大,而且两个人都向着火,因此不难发现,邦布尔先生在依然挨着桌子的情况下移离炉子,就拉大了他与科尼太太之间的距离——毫无疑问,稳重的读者一定会赞赏他的这一举措,并且把它看成是邦布尔先生所采取的一个了不起的勇敢行动。可以这么说,他在时间、地点和机会这三重影响之下,已经情不自禁地说了一些空泛的恭维话;尽管这些话从缺乏头脑的轻狂之徒的嘴巴里说出来没有多大关系,倘若出自我国的法官、国会议员、国务大臣、市长和别的高级官员之口,那可要极大地损害他们的尊严,尤其会损害一位干事的庄重和威仪;众所周知,干事应当是这些人当中最严肃的、最不苟言笑的。
然而,不管邦布尔先生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毫无疑问,他绝没有歹意),那恰好是一张圆桌,就像上文已经两次提到的那样,这是很不幸的;结果,邦布尔先生慢慢地、慢慢地移动他的椅子,很快缩短了他和女总管之间的距离;然后,他继续沿着圆桌的外缘移动,移到了女总管坐的椅子旁边。实际上,两张椅子已经碰在一起;这时候,邦布尔先生不动了。
现在,女总管要是把自己的椅子向右挪动,便会被火烧伤;而要是把椅子往左移动,她势必倒在邦布尔先生的怀里(她是一位办事谨慎的女总管,毫无疑问一眼就预见得到这样的后果)。因此,她干脆留在原地不动,并且又给邦布尔先生递过一杯茶。
“我心肠狠,科尼太太?”邦布尔先生说,他一边搅动着茶,一边望着女总管的脸,“你心肠狠不狠呀,科尼太太?”
“天哪!”女总管喊着说,“一个单身汉竟然提出这样奇怪的问题。你干吗问这事儿,邦布尔先生?”
干事饮干最后一滴茶,吃完一片烤面包,掸掉膝盖上的面包屑,抹了抹嘴唇,不慌不忙地吻了吻女总管。
“邦布尔先生!”稳重的女总管吓了一大跳,已经喊不出声,只是轻轻地说,“邦布尔先生,我要喊了!”邦布尔先生没有作答,只是慢慢地、庄严地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腰。
那位太太说过她要喊起来,现在看到这种进一步的无礼行为当然更有理由那么做,但是这时候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因此那种力气活儿已经毫无必要了。邦布尔先生一听到声音便极其敏捷地蹿到酒瓶跟前,开始卖力地掸掉上面的灰尘,而女总管厉声询问谁在外面。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声音差不多已经恢复原先的官腔官调;这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妙的具体例子,说明猛吃一惊可以有效地抵消极度恐惧产生的影响。
“对不起,太太,”一个面目丑陋、骨瘦如柴的贫民老婆子从门缝里探进头来说,“老萨莉快不行了。”
“哼,这干我什么事?”女总管气冲冲地责问道,“难道我有本事让她活下去?”
“没有,没有,太太,”老婆子答道,“谁也没有这个本事。她早已救不过来了。人死我已经见过好多回,有小不点儿的婴儿,有身强力壮的汉子,我知道死神什么时候来到,知道得很清楚呢。不过,她心里有事撂不下,老是不咽气;她清醒的时候——这也很难得的——她说她还有话要说。你应当去听听。你不去的话,她死了也不会闭眼睛,太太。”
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可敬的科尼太太把老婆子们臭骂一顿,竟然死到临头还故意给她们的上司添麻烦。她匆匆拿起一块厚实的披肩裹在身上,说了声请邦布尔先生等着她回来,以防万一发生什么特别重要的事。然后,她绷着脸跟着报信的女人出了屋,还让她走得快一点,不要在楼梯上磨磨蹭蹭地泡一整夜,一路上嘴里骂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