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人物中伤小人物

邦布尔先生取出几枚卷在纸里的银币,让曼恩太太写个收据。曼恩太太写了。

“上面漏了不少墨渍,先生,”寄养所的女主人说,“不过,我敢说,还是挺正儿八经的呢。谢谢,邦布尔先生,说真的,我很感激你。”

邦布尔先生满不在乎地点点头,算是回答曼恩太太的屈膝礼,然后开始询问孩子们的情况。

“上帝保佑这些可爱的小心肝儿!”曼恩太太动情地说,“好得很呢,可爱的孩子们!当然啰,上礼拜死去的两个不算数。还有小迪克。”

“那孩子变好点没有?”邦布尔先生问。

曼恩太太摇摇头。

“这孩子脾气很坏,品质恶劣,心术不正,”邦布尔先生光火地说,“他在哪儿?”

“我这就去把他叫来,先生,”曼恩太太答道,“过来,迪克,你这死孩子!”

叫了几声以后,迪克找到了。曼恩太太让他在水泵底下冲一冲脸,用她的衣裙擦干,然后把他带到那位威严的邦布尔干事先生面前。

这孩子脸色苍白,骨瘦如柴,两颊深陷,眼睛大而明亮。他穿一套象征着他苦难生活的贫儿号衣;这衣服教区发下来时就窄小,但穿在他单薄的身上仍然显得很肥大。他那幼嫩的四肢已经像老人一样干瘪了。

就是这么一条小生命,站在邦布尔先生的目光底下瑟瑟发抖,两眼盯着地板,不敢抬起头,甚至害怕听到干事说话的声音。

“难道你不能看这位先生一眼,你这犟脾气的孩子?”曼恩太太说。

孩子温顺地抬起眼睛,恰好遇到邦布尔先生的目光。

“你怎么啦,教区收养的迪克?”邦布尔先生不失时机地以诙谐的口吻问。

“没什么,先生。”孩子低声回答。

“我想也没什么,”曼恩太太说。她当然为邦布尔先生的幽默大笑不已,“你什么也不缺,我敢肯定。”

“我想要——”孩子吞吞吐吐地说。

“哼!”曼恩太太打断他的话,“我看,你想要说,你缺什么东西,是不是?哎呀,你这小坏蛋——”

“慢着,曼恩太太,慢着!”干事抬起手,摆出一副权威的架势说,“你想要什么,小鬼,嗯?”

“我想要知道,”孩子结结巴巴地说,“谁要是会写字,愿不愿意替我在纸上写几个字,折好封起来,等我埋到地下以后代我保管好。”

“哎呀,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邦布尔先生喊道。他看到小迪克的认真样子和苍白的面容,心里不由得有点感动,尽管他对这类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你这是什么意思,小鬼?”

“我想告诉可怜的奥利弗·特威斯特,”孩子说,“我多么爱他,让他知道,我怎么经常独个儿坐着,哭着想起他在黑夜里四处流浪,没有人帮他的忙。我还想对他说,”孩子合起双手,满怀热诚地说,“我很高兴趁着年轻死去;要是我活到变成了大人,变成了老头儿,我那进了天国的妹妹说不定会把我忘了,或者不再想我;与其那样,倒不如我们俩还是孩子的时候一块儿在天国,那样会快活得多。”

邦布尔先生把说这话的孩子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吃惊。他朝他的伙伴转过脸来,说:“他们都是一路货,曼恩太太。那个胆大妄为的奥利弗已经把他们通通带坏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生!”曼恩太太抬起两只手说,恶狠狠地望着迪克,“我从没有见过这么管教不好的小坏蛋!”

“把他带下去,太太!”邦布尔先生蛮横地说,“这事儿我一定要向管委会报告,曼恩太太。”

“我希望管委会的先生们会谅解,这不是我的过错,先生。”曼恩太太装出一副可怜相,抽抽搭搭地说。

“他们会谅解的,太太;他们会了解事实真相的,”邦布尔先生说,“快把他带下去,见到他我就觉得讨厌。”

迪克立即被带下去关在煤窖里。过不多久,邦布尔先生本人也起身告辞,准备前往伦敦。

次日早晨六点钟,邦布尔先生把三角帽换成一顶圆礼帽,裹着一件带披肩的蓝大衣,在公共马车外座坐下来;同去的还有两个犯人,他们的定居权存有争议。邦布尔先生跟他们一起准时到达伦敦。一路上平安无事,只是两个贫民故意刁难,给他添了一些烦恼。他们抖个不停,抱怨天气太冷。邦布尔先生声称,见到他们那副样子,他身上裹着大衣也不由得牙齿咯咯打架,觉得周身不舒服。

马车停在一家客店门口。邦布尔先生安排好两个居心不良的人过夜以后,自己在店堂里坐下来,吃了牛排、牡蛎沙司加黑啤酒这么一顿清淡的晚餐。他把一杯热腾腾的加水杜松子酒搁在壁炉台上,将椅子移到火炉跟前,脑子里想着不知足和发牢骚这类普遍存在的罪过,并从道德角度提出自己的种种看法,然后安下心来看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