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是心慌,更是心动
戚姝听他说完,心中已然有数,便正色问道:“那遗诏,王爷可有法子拿到手?”
既有这份遗诏在,顾崇远的算盘便要落空了。
邬序称帝不是“反”,不过是拿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罢了。
顾崇远没法再煽动人心,邬序亦无需背负骂名。
只是姜心贞一定不会轻易将遗诏拿出来,不知会和邬序提甚过分的要求。
邬序却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兴致:“拿它做什么?”
戚姝将心中所想如实说出来:“有了遗诏,顾崇远便没法再拿‘反贼’二字做文章,用‘囚君篡位’的由头来煽动朝野发兵了。”
邬序偏头看她,问:“你觉得我是反贼么?”
戚姝想也不想便摇头:“自然不是。”
“那便够了。”邬序淡声:“旁人如何看我,与我何干。”
姜心贞会借由遗诏,向他提什么要求,他约莫猜测得到。
他应允不了,更懒得再与其见面周旋。
没有遗诏,并不影响他称帝。
戚姝见他这副半点兴趣都无的模样,也就不再多劝了。
从前姜心贞放出那般多与他相关的荒唐流言,他压根没有在意过,他确实从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他。
那份遗诏当是姜心贞最后的筹码,不会轻易给他的。
既然他并不觉得顾崇远难对付,确没必要浪费心力去从姜心贞那拿这份遗诏了。
思及此,她便跳过这个话头,说起了姨母登门的事:“今日姨母来了,说是近来不少官员都在姨父跟前套话,探听皇上是否还在宫里这件事。”
她说着将姨母送来的那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姨父记下的,这些日子来寻他打听风声的人,谁来过、问了什么,都写在上面了。”
邬序接过,垂眼扫了一遍,若有所思地沉默。
戚姝接着将她与宋敏的谈话,转述了一遍。
说完她补充道:“我知我不该同姨母说那些,但不想姨母担忧误会王爷才说了缘由。”
“我也嘱咐过姨母,此事不能告知姨父。姨母嘴严,知晓姨父的性子,是不会同姨父说的。”
邬序依旧没有说话。
戚姝拿不准他是否是怪她多言了,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有些忧心道:“王爷,姨父就是那个性子,一辈子刚正不阿,最重君臣名分,他若接受不了王爷将皇上禁在西山别苑,那也绝不是对王爷有意见,而是过不去认准的君臣伦纲。”
她嘱咐姨母不要告知姨父,便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
她了解姨父的性子,不会去逼姨父站队,但也怕看到姨父站在邬序的对立面。
邬序看着她,终于开口:“若姨父觉得我是反贼,不再认我这个外甥女婿,你当如何?”
戚姝迎着他的目光,没说漂亮的场面话,认真回道:“我知王爷不介意旁人看法,但依姨父的性子,说不准会误会了王爷。若姨父不认同王爷所言……”
她深呼吸后,口吻坚定道:“不管姨父以后还认不认王爷这个外甥女婿,王爷永远是我的夫君。姨父那边,我能劝便劝,劝不动,我也不会让王爷因他为难。”
“我这辈子,是用跟王爷在一起的。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形,若要二选一,我永远选王爷。”
她不会为了这世上的任何人,弃了他。
她承诺过的。
邬序眼底情绪涌动,全是动容。
他张了张唇,低声突兀开口:“我会去寻那传位的遗诏。”
话头绕了回去,没想到他会轻易改变了主意,戚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王爷不是不感兴趣么?”
邬序将陆丘知所记录的讯息收入袖口:“先前是我思虑不周,姨父那边,我去同他说清楚。陆家上下的安危,我也会保全。”
“我不会让你在我与姨父之间两难。”
他在意她,所以会在意她所在意的。
陆丘知接受不了“反”,他便名正言顺的来。
戚姝听懂他的用意,心口一热。
他不在意天下人怎么看他,却在意她在意的人。
两人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她便开口询问道:“王爷可要更衣换常服?”
他还着朝服呢。
她说着起身,已经是要去帮他更衣的姿态。
邬序拉住她的手腕:“等一下。”
戚姝驻足,疑惑地看向邬序:“王爷?”
下一瞬,便见邬序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送你。”
是一把匕首。
戚姝接过来,托在掌心细看。
刀鞘是紫檀所制,木质沉实,打磨得光滑,鞘身上嵌着一道极细的银线,从鞘口蜿蜒至鞘尾,像是一道山脊的轮廓。
鞘尾处裹着一圈暗银缠枝纹,触手温润,不见半点棱角。
她抬眼看他,一时摸不着头脑:“王爷为何送我匕首?”
邬序回道:“虽你在习箭,但弓箭随身携带不便,我一直想给你寻一件能便于携带的防身之物。匕首小巧,可以贴身收着。”
他垂眸扫了眼她手里的匕首:“送你防身用,但盼你永远用不上它。”
送她匕首,是给她应对意外的东西,但希望她永远遇不到意外。
戚姝明白他的意思,握着手里的匕首,心头热流涌动,感动出声:“多谢夫君。”
邬序眉眼微动,墨眸沉沉地盯着她:“换一个称呼。”
戚姝不解:“换什么?”
这个男人从前不是最爱听她唤他“夫君”了么?
难不成听腻了?
邬序眉眼间有些意味不明的期待,低声提醒:“像上回在书房那样唤我。”
戚姝回忆了下,试着唤了一声:“好夫君?”
“还有呢?”邬序尾音上挑,似是诱哄一般。
戚姝继续在脑海里搜寻着,眼睫轻颤,再次试探地开口:“序哥哥?”
邬序眸色一暗,一把将她捞入怀里,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攻势太猛,戚姝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挪,后腰抵住了软榻上的矮几。
他顺势倾身过来,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吻从她的唇上滑到下颌,又落在颈侧。
她浑身发软,低低喘了一声,声音有些不成调地提醒:“王爷还没把朝服换下来呢……”
“你招我的。”邬序声音低哑,落在她耳侧。
戚姝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闻言有些不服气,抬手用匕首的鞘尾抵了抵他的胸口,嗔道:“你不讲理,分明是你让我喊的。”
邬序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匕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将匕首慢慢调转了个方向,把鞘尾那头从自己胸前移开,换成了刀柄那一端。
然后他带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将匕首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沉声:“匕首是这样用的。”
他做这些动作时,神色淡然得跟先前手把手教她拉弓射箭一般,一样的从容,一样的耐心。
哪怕此刻匕首还被套在刀鞘里,戚姝也不愿这样用刀刃的那头抵住他的胸口。
她握着匕首的手缩了缩,蹙眉道:“我才不会用在你身上。”
可邬序没松手,反而把她握着匕首的手往自己胸口又送了送,沉声教她:“以后不管是谁,迫你做不愿做的事,你都该毫不犹豫,拿匕首狠、准地捅进其心口。”
他目不转睛地看她,眼神是溺人的纵容,近乎承诺地强调:“哪怕是我。”
戚姝心中颇有些感慨。
他一直是这样,教她道理、防身时,从不会把他自己置身事外。
就像之前开导她,若是心中没有秦书禾,便不要去愧疚,觉得亏欠,如果她选择了秦书禾,也不必对他亏欠。
眼下教她用匕首,亦是如此。
他教她的从来不止是防身的技能,而是重视自己的感受,将自己的感受放在首位。
沉默的间隙,只见邬序微微挑眉,又冲她开口:“比如此刻,若你真的不想继续,可以拿它阻止我。”
戚姝望着他。
朝服还端端正正地穿在身上,连衣襟都没有乱半分,一只手还稳稳地握着她的匕首抵在他自己的胸口,还是平日里那副矜贵清冷的模样,眼底却涌动着,要满溢出来的欲念。
禁欲与情动在他身上交互,生出一种让人心慌的侵略感来。
是心慌,更是心动。
她忍不住倾身凑上去,张口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是情人间的撒娇与嗔恼:“你就是不讲理。”
他这模样……分明也很招她。
然后她贴到他耳边,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廓,声音低而软:“可我……喜欢。”
邬序浑身一绷,下一瞬便将她整个人按倒在了软榻上。
接下来的日子,戚姝几乎不出王府了。
顾崇远已经开始动手,她若在外头出了什么事,邬序便要分心,要受制。
她能做的,便是安安分分留在府里,把自个儿护好,不叫他多一桩牵挂。
这一日天晴,日头虽冷,倒是干爽。
戚姝站定在箭道尽头,搭箭、拉弦、屏息、松手,箭矢破空而出,稳稳钉入二十步外的靶心。
穆青立在她身侧半步,看着那支箭,点头认可:“准头稳了,力道也比半月前足,如今十箭里头,七八箭能上靶心。”
戚姝收了弓,眉眼间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是穆师父教得好。”
“也得王妃肯沉下心学与练。”穆青客观说完,没有告辞,而是开口说道:“我有两件事要与王妃说。”
戚姝难得见她教导完,没有直接告辞,便将弓递给南枝,温声道:“我跟穆师父习箭这些时日,倒还从未好好坐下来聊过,穆师父不如与我一道去花厅坐坐?有什么事,可以喝杯热茶,慢慢说。”
穆青摇头:“不必麻烦,只是几句话便能说清楚的事。”
戚姝知她性子爽利,不喜这些虚礼,便不勉强,只道:“那穆师父直说便是。”
穆青略一沉吟,道:“王爷如今正当用人之际,我虽不才,到底在穆家军里待过几年,上过阵、射过信旗。我想去见一见王爷,请他给个差事。若王爷应了,短时间内,我便不能来教王妃练箭了。”
她是武将,开战在即,她当然听到了风声,迫不及待想有再次披甲上阵的机会。
只是不知摄政王会否允她。
戚姝会意,没有半点迟疑地应道:“以穆师父的本事,日日来教我练箭本就是屈才,穆师父只管去见王爷,我这边,断不会耽搁。这些日子你教我的要领,我都记着,每日照着你留的法子练,不会荒废。”
她巴不得穆青可以去帮邬序。
穆青回道:“多谢王妃成全。”
戚姝无碍笑笑,又问:“那穆师父要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穆青道:“是替顾家娘子带一句话。”
戚姝有些讶然:“穆师父与顾家娘子有往来?”
顾清缨回京了?
何时的事?
穆青神色一肃,立时解释得清楚:“王妃莫要多想。我与顾家娘子,只是从前在城外马场上打过几回照面。她知道我在穆家军待过,找我问过几回射箭的路数,一来二去,算是个点头的交情。我穆家只听王爷的令,与国公府没有半分干系。”
顿了顿,稍许犹豫后还是补了一句:“况那顾家娘子与她那父兄,不是一路人。”
“我明白,王爷既选了穆师父来教我,便是信得过穆家。顾娘子那边,我也晓得她与顾国公不同。”戚姝问道:“她托你给我带什么话?”
穆青:“她说,那个平安符,王妃若是没扔,可以拆开看看了。”
语罢拱手:“话已带到,我便不叨扰王妃了。”
戚姝颔首,快步回了主屋。
眼下的局势,顾清缨不会贸然来王府,托穆青给她带的这句话,说明先前赠她的那只平安符里,藏着东西。
更衣净手后,她从柜中取出那只锦盒。
锦盒里,顾清缨送的那只平安符还安安静静地躺着。
戚姝吩咐南枝:“去把剪子取来。”
南枝应声去了,很快取了剪子来。
戚姝接过,沿着封口处细密的针脚,一点一点剪开。
布帛裂开一道口子,里头露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
她将那纸笺抽出来,展开。
开头几行字映入眼帘,她只看了一眼,指尖便是一紧。
那是先帝的亲笔。
写给顾崇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