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问一句从前不敢问的话

戚姝是想去见秦书禾,道谢把话说开,让他安心养病的。
单独去怕邬序这个醋坛子会翻,既他现在有空,又主动提议要先去见秦书禾,自是再好不过。
两人牵着手,一道往客院去。
推门进去时,秦书禾正靠坐在床榻上喝水。
听见声响,候在他身侧的丫鬟先转身跟戚姝、邬序行礼。
秦书禾将水杯递给丫鬟,抬眼看去,目光最先落在戚姝身上,见她安好,眼底那点紧绷松了一分。
随即视线下移,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眸光暗了一瞬,便垂下去,声音哑而平:“多谢王爷、王妃救命之恩。”
邬序率先开口,语气平和:“是我该谢你今日舍命相护姝儿。日后你若有想做的医术、想编的医书,任何想要之物或是所求之事,只要我力所能及,皆会为你去办。”
接着话头一转,甚是自然:“既然醒了,先替姝儿把个脉吧。”
秦书禾随即抬眼,看着戚姝,关心问道:“你怎么了?”
邬序替戚姝回道:“萧昭动手把你给他和姝儿的调制的药调换,在里面下了‘缠丝引’。虽然今日给过解药,但许太医说不敢确定余毒清没清干净。”
戚姝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了。
怪不得邬序说秦书禾住王府更方便,怪不得一回府不等她开口就把人安排得妥妥当当,还特意叮嘱一醒就来报,刚刚听说人醒了,连晚饭都不吃了,拉着她就往客院来。
原来都是怕她身上余毒未清,难怪醋坛子也不翻了。
秦书禾闻言,了然的点头,朝戚姝伸手:“我诊个脉。”
丫鬟很有眼力见,立即取了脉诊过来。
戚姝上前,将手腕搁上去。
秦书禾两指搭上她的脉门,垂着眼诊了半晌,收回手:“没事,体内没有‘缠丝引’的余毒了。”
邬序眼底拢着的担心,终于散开了。
戚姝看着他,诚恳道谢:“今日在西山别苑,多谢你相护,我与王爷都很感激你,你此番伤重,还请先安心在王府把伤将养好,再回凌云谷不迟。”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继续说道:“你说我小时候救过你,我确实记不得了,不管是不是你记错了,这个‘恩’,你也都还清了,日后不要再想着要还我什么,要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她对幼时救过他件事毫无印象,衷心希望他日后不要被这莫须有的恩情的困住,再为她付出什么。
幸亏他这次安然无恙,若是因她没了性命,她余生都要愧疚不安。
秦书禾没接话,只看着戚姝,虚弱的脸又白了白。
戚姝来这一趟,就是想把这些话说明白,劝他安心留在王府养伤。
话已说完,见他这副模样,便不想多做打扰:“你先好好养着,我……”
“我没有记错。”秦书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说的都是真的。”
戚姝颇有些困惑:“我是如何救了你?”
秦书禾没答她,目光越过她,落在邬序脸上:“王爷方才说的那些,我都不想要。我只有一个请求,想单独与王妃说几句话。”
戚姝心口一紧,下意识抓住邬序的手,就像当初阿史那笙要与他单独谈,他抓住她一般,对秦书禾说道:“我们之间,没什么话是王爷不能听的。”
好不容易知道此刻,邬序的醋坛子都没翻。
可别又因为秦书禾这句话生闷气了。
“好。”邬序应了。
戚姝讶然侧目看去,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邬序面色里半点不悦也没有,格外的大度,甚是温和:“既然你们彼此记忆不同,不如说个清楚,理个明白,免得日后在心里总存着困惑。”
说完他安抚地拍了拍她抓住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不仅如此,还用眼神示意屋内的方嬷嬷、丫鬟一并退下,留给戚姝与秦书禾二人谈话。
戚姝有些懵的看着邬序的背影。
他着实反常,之前他可从不会让她有与秦书禾独处的机会,甚至连个“温养丸”也不肯秦书禾登门送。
上回在陆家,还因她收了秦书禾的药囊而情绪低沉。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古怪得很。
秦书禾开了口:“那年初冬,城外山坡上,是我自顾自地去认药草,不慎跌落一个旧猎坑,连累来送伞的你,一起掉了进去。”
戚姝收回落在邬序身上的思绪,顺着他的话,凝神去回忆这段过往。
隐约记起一个模糊的跌落坑底的雨天。
她已经记不得那天姨母是为何会带他们的出门了,又是因何会去到城外。
依稀只记得确实有给秦书禾送伞一事。
画面零碎,拼凑不出完整的记忆。
秦书禾继续说道:“我伤了腿,动弹不得,你也爬不上去,可你没有怪我,没哭,也没喊。”
“天落起雨来,你把伞撑开,往我和伤腿上偏,不顾自己全淋了雨,不住地安慰我,让我坚持住,师母发现我们迟迟未归,一定会来寻我们,我们会没事的。”
“就同你今日在西山别苑劝我坚持一般。”
戚姝仍有些发懵,没有想起更多具体、完整的记忆。
但见他这副神色认真的模样,还能道出具体的细节,当是确有其事。
她看着他因过往而有些闪烁的眼,迟疑道:“这至多算是我们曾共患难,哪能上升到救命之恩?”
她是记不全,但按照他说的,就是一起掉入坑底的交情。
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救他一命。
秦书禾语气却很笃定:“在我跌下去时,如果你没奋不顾身来拉我,我伤得不止是腿。你那时那般瘦小,却淋了一个时辰的雨,给我和我受伤的腿撑伞。”
“你不记得了,是吗?”他定定的看着她:“你不记得,是因为你自小便是这样的人。待人的好,是随手而为,从不指望旁人记着,也不图什么回报。所以你记不清自己做过什么,也从不觉得那些事有什么了不得。”
“你对陆恒好,对师母好,对一个被祖父丢在陆家的陌生孩子也好,你小时候便是如此,长大了还是如此。”
“你独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才会觉得我们不过小时候一起待过一阵子,不值得我这样。”
“你值得的。你不记得,反而更值得。”
有些绕口的话,承载着他有些复杂的情感。
秦书禾怅然若失地开口:“在凌云谷的这些年,我时常会想起那个雨天。”
“戚姝,谢谢你为我撑过伞。”
祖父自小教他医术,他身上所有的伤口,祖父都会拿来教学。
没人在意过他身上的伤口,连他自己也不在意。
可她是第一个在意的。
她会淋着雨,为他的腿伤撑伞。
她怎么会不值得。
戚姝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她深呼吸,迎着他的目光:“你也是极好的人。我很开心曾为你撑过伞,往后,总会有别的人,同你共伞。”
这话说得很温和,也很明白。
秦书禾没像从前那般,避开她的视线,或是别扭地冒出几句冷冰冰、硬邦邦的,故作绝情的话。
“我今日差点死了,所以想问一句从前不敢问的话,如果我赶在王爷登门求亲之前来京城……”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会愿意跟我去凌云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