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不敢哭
萧昭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戚姝抬头看去,便见邬序大步而来。
她忙站起身,与此同时他弯腰伸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一手托着她的肘弯,另一只手虚虚护着她的后背,垂眼打量她:“可有摔着?”
戚姝摇头,理了理裙摆:“没有,我没有摔着。”
邬序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大碍,才转向萧昭。
萧昭往后缩了半步,两只手绞在袖子里,抢在他开口之前急声道:“朕没有推她!”
他瞪着眼,紧张倔强又委屈。
那个女人是不是要趁机告状,让摄政王为她出头?
邬序的墨眸落在萧昭泛红的眼眶和脸颊上那两道还未干透的泪痕上。
他面色沉了沉,问:“皇上为何哭?”
萧昭身子一僵,这才知道自己太过紧张,忘了脸上还有眼泪。
被邬序这么盯着一问,他越发慌乱,眼泪更是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滚下来。
他上回哭,是知晓摄政王要将母后送到西山别苑,他装魇症犯了,想留下母后的那一日。
他知道,摄政王不喜欢他哭。
他记得皇爷爷驾崩的那一晚,宫里乱成一团,他死死抱着母后的腿,听着外头刀剑碰撞的声响和喊杀声,哭个不停。
他很害怕,哭了好久好久。
天快亮的时候,摄政王推开殿门。
摄政王身上有血,好多好多血,衣服上,脸上,手里那把长剑上,还在滴血。
他很害怕,不敢上前,看着摄政王扔下滴血的剑,朝自己走过来,怯生生往母后身后躲。
母后是什么反应,说了什么,他通通不记得了。
只记得摄政王单膝跪下来,转了转衣袖,寻了处没沾血的袖子给他擦眼泪。
摄政王说:“别怕,安全了。”
他眼泪哗哗地流,发抖唤着:“义父……”
他已记不得摄政王那时的表情,只记得他说:“哭够了,便随臣迈出殿门,往后,不要哭,也不可再唤臣‘义父’。”
“为、为什么……?”
“走出这扇殿门,你便是新君,是皇上。”
那天早上,摄政王牵着他的手走出殿门,殿外跪满群臣,山呼万岁。
他无疑是懵懂的,只好更用力的抓着摄政王的大手。
他才不想当皇上呢,他不想没了义父。
可他得听母后的。
自回忆里回神,萧昭飞快地别过头去,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硬邦邦地说:“朕没哭!”
可他不抹还好,这一抹,反倒把那些湿痕抹得更明显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邬序与戚姝,小小的肩膀绷得死紧。
邬序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默。
气氛莫名的紧张,戚姝忙出声解释:“王爷,我没受伤,会跌倒是因为我没有蹲稳,失了重心,与皇上无关。”
萧昭只是想推开她递过去的帕子,并不是想推她。
而背过身站着的萧昭,红彤彤的眼里闪烁着讶然。
她怎么会为他解释澄清?
按照母后形容的,她不应该趁机哭诉,他欺负她,好让摄政王替她出气么?
邬序朝萧昭的方向迈了半步,语气缓和下来:“皇上,该用午膳了。”
萧昭头也不回,背对着两人抬步离开,声音闷闷的:“朕不饿。朕不想吃了。”
他现在脸上还挂着眼泪,并且一想到方才摄政王冤枉他,便有些收不住。
可他不能让摄政王,也不想让戚姝看到他哭。
他要回自己的寝殿哭。
戚姝张了张唇,知道萧昭此刻在闹别扭,想出声劝两句,递个台阶,缓和萧昭与邬序之间的氛围。
然而刚开口,却被邬序一个眼神止住。
他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留。
戚姝把话咽了回去。
萧昭小小的人儿,迈着大大的步子,走得跟一阵风似的。
远处先前被屏退的太监与宫女们快步追上去,不远不近地候着。
戚姝望着萧昭的背影,脑海里都是他眼泪大颗大颗砸落的样子,冲邬序低声道:“王爷真不留皇上一起用膳?皇上很盼着能与王爷一道用膳的。”
萧昭先前同她说了那么多,无数次的强调,他身边只剩下他的母后,想要他的母后回来。
邬序看着萧昭远去的方向:“我在他会憋着,不敢哭。”
他面色依旧没甚起伏,但眉眼温和不少:“让他自己待一会吧。”
萧昭近来会魇症发作,一定是姜心贞对他做了些什么。
可其清醒时,会什么都不记得,反而分外依恋姜心贞。
他知道,从知晓姜心贞要出宫去西山别苑,萧昭就一直想哭。
现下,萧昭可以去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了。
邬序收回落在萧昭身上的视线,看向戚姝,开口问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戚姝便如实将萧昭与她所言复述了一遍,说完她再次强调道:“我方才摔倒真是意外,我想给皇上递帕子,让他擦擦眼泪,他只是有些别扭的推了我拿帕子的手,我因为蹲着不稳,才不慎跌倒。”
方才萧昭在场,她没敢说是想递帕子给萧昭擦眼泪。
末了,戚姝有些担忧地劝道:“皇上对太后离宫一事,心里已存了芥蒂,方才情绪激动,说到底都是为了太后。王爷莫要因我,再与他生出更深的误会。”
邬序轻“嗯”一声,蹲身,将戚姝那条被萧昭拍落在地上的帕子捡了起来,他没再多说,只道:“去用午膳吧。”
午膳用得安静。
饭后,邬序召了大臣议事,忙到申时初刻,方才忙完。
他揉了揉鼻梁到眉心,方才起身对戚姝道:“去趟皇上那,再出宫回府。”
戚姝对他这个决定是欣然乐见的,点头跟上:“好。”
他去见萧昭,把误会说开,自是最好的。
两人出了西侧殿,沿宫道往东走。
萧昭的寝殿叫“承光殿”,是历代帝王起居的正殿,先帝在时称“昭仁殿”,萧昭登基后改成了“承光”。
到了殿门口,戚姝主动停了步,对邬序道:“王爷进去便是,我在外头候着。”
以萧昭别扭的性子,她在场,怕是不利于邬序和他解开心结,搞不好还会激化矛盾。
毕竟,先前萧昭言语中都有些吃味,邬序待她比待他更好。
邬序没劝她和他一道去见萧昭,只道:“去暖阁坐着等我,别在风口站着。”
便是不一道入内,他也万不可能让她候在殿外。
不待她回应,他侧头吩咐候在门口的太监:“领王妃去暖阁,添一壶热茶,搁个手炉。”
太监应声:“是,王爷,王妃这边请。”
戚姝便随太监往东侧暖阁去了。
暖阁不大,一榻一几,角落里烧着一盆银霜炭,暖意融融。
戚姝在榻边坐下,方嬷嬷接过太监递来的手炉塞进她手里,又替她斟了茶。
另一边,邬序已迈入殿门。
殿内,萧昭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上午那本册子,纸上是刚写了半页的字,墨迹还没干透。
他正在完成邬序上午给他布置的课业。
听见邬序走近脚步声,他攥笔的手一紧,头也没抬,只是把身子往案上又低了低,像是要把整张脸埋进纸堆里。
邬序在案前站定:“皇上。”
“你来做什么?”萧昭声音压得低低的,是故作的冷硬与气势,率先发难道:“是不是王妃跟你告状了?你要来帮她出气?”
他就知道那个女人是母后说的那样,不会善罢甘休的。
方才定是当着他的面,不敢乱说,他一走,指不定哭哭啼啼和摄政王说,自己如何如何欺负她了!
母后就是这样吃了好几次亏,回回见过那女人后,摄政王便不给母后好脸色瞧。
可他没用……护不住母后。
他都得听摄政王的。
邬序垂眼,只能看见萧昭的后脑勺。
萧昭不敢直面他,他已经可以想见,此刻萧昭的脸,是何模样。
他缓而清晰道:“王妃没有说皇上一句不是。”
“怎么可能?!”萧昭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来,满脸的不信:“这般好的机会,她怎么会放过,不同你告状?她不是最爱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么?”
邬序眉眼沉了沉,但看到萧昭那双哭得红肿的眼,到底没有疾言厉色。
他调整了下呼吸,沉声反问:“皇上是听了谁的话,对王妃存了偏见,要如此恶劣的揣度她?”
他知道,这些话是姜心贞说与萧昭听的。
“没、没有人说过……”萧昭再次低头,避开邬序锐利的眸光,“是朕自己察觉到的……”
他决不能供出母后。
见萧昭不肯说,邬序也没去挑破,只沉声提醒道:“皇上是不是忘了,秋猎那夜,皇上偷跑进猎场,遇上黑熊。是谁挡在皇上身前,抱着皇上跑的?”
萧昭抿着嘴不说话。
邬序继续道:“恶狼扑上来的时候,是谁把皇上护在怀里,背对着狼的?”
萧昭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案沿。
邬序看着他的发顶:“王妃为人品性如何,皇上当有自己的判断,皇上是君主,看人看事,不能只凭一面之词。”
“这宫里,皇上身边,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说话。有真话,有假话,有替皇上好的,也有借皇上的手做自己事的。若皇上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今日信这个,明日信那个,毫无主见,与傀儡何异?”
见萧昭一直是逃避躲闪的状态,邬序语气稍稍重了些:“前朝昏君,便是听信谗言,说先帝要反,诛了先帝满门。后来如何,皇上是知道的。”
“皇上当引以为戒,而不是步之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