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番外——前夫君
周遭的笑语声慢慢淡了下去,不少宾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谁都知晓镇南王割据一方,与北凉素来关系微妙,谁也没料到,他会孤身赶来这场满月宴。
徐怀瑾一直陪在明意身侧,怀抱尚在襁褓里的女儿,闻言也抬眼望向殿门,随即又侧头看向明意,暗暗留心她的神色。
而明意除了看起来有些意外,并没有别的异样。徐怀瑾方才悬起的心稍稍落回原处。
他不是不信任季明意,只是有些没安全感。徐怀瑾心里清楚,当初若不是宗羡主动放手退让,他是万万没有机会的。
因此一对上宗羡,就莫名有种低他一头的感觉,仿佛宗羡才是正宫,而他只是一个幸运为明意生下孩子的侧室。
徐怀瑾皱了皱眉,压下这股古怪的感觉,他迅速调整好心态,挺直腰背,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不卑不亢。
宗羡却没看徐怀瑾,他径直来到明意面前,面色如常地与她寒暄,问她女儿的名字。
提到女儿,明意的神情不由变得温柔下来,答道:“叫徐月。”
宗羡的目光也落在了徐怀瑾怀里的奶团子身上,好在徐月生得最像明意,他微蹙的眉头这才松开,面上罕见地多了几分温柔之色。
宗羡身后的侍者捧着木匣,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平安扣,算作送给明意女儿的满月礼。
可徐月脖子上已经有了平安扣,明意收下他的礼物,并没有戴在女儿身上,客客气气地道了谢。
“多谢镇南王。”
尽管两人并没有越界之举,可眼尖的人还是发现了这位镇南王看他们长公主的眼神很不一般。
在场都是北凉人居多,并不清楚明意的过往,更不知这位镇南王是她的前夫君。
宗羡再度看向徐月,礼貌询问道:“我能否抱一抱她?”
明意刚要回绝,徐怀瑾便已经应下:“自然可以。”
明意眼睁睁看着徐怀瑾将女儿送到宗羡手里,神色下意识变得紧张,指尖揪紧了裙角,视线也紧紧跟随,仿佛害怕女儿会被他抢走一般。
徐怀瑾察觉到妻子的不安,安抚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可明意还是不放心,尽管她知道宗羡不会伤害她的孩子。
徐月性格随了徐怀瑾,不怕生,胆大好奇。小胖手揪着宗羡一缕银发,就要往嘴里送。
明意见状,连忙上前掰开女儿的手,小声训斥:“小坏蛋,这可不是吃的!”
又对宗羡道歉,说女儿还小,不懂事。
她离得近了,一股清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宗羡视线落在她脸上,说无妨。
他将女儿还给她,明意立刻伸手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宗羡看着她如此紧张女儿的模样,心中五味陈杂。
他没再多留。他此番来北凉是为政务,凑巧碰上了明意女儿的满月宴,因此来看看。
当晚,明意方才知晓,宗羡竟是徐怀瑾特意请来的。
“你叫他来作甚?”
明意实在搞不懂,他们闺女的满月宴,把她的前夫君请来作甚?
徐怀瑾不尴尬,她还觉得尴尬呢!
徐怀瑾见妻子隐有生怒之兆,连忙上前扶着她在榻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温声安抚:“阿月刚睡下,仔细动静大了吵醒她,又要劳你哄。”
自成婚以来,徐怀瑾从未对她红过脸,温声细语道:“娘子别生气,我并非有意让你难堪。只不过想起当初淮安寺那一遭,若没有他拼死去搬救兵,你我二人恐怕早已埋骨荒途,哪里还有今日,哪里还有阿月。”
明意就不说话了。
徐怀瑾便自觉拿出床底下的搓衣板,作势撩袍跪下。
又来这招。
明意伸手拉住他胳膊,无奈道:“好了,我不生你气了。你有腿疾,别动不动下跪。”
徐怀瑾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娘子不恼我就好。”
熄了灯,徐怀瑾搂着明意睡下,心满意足。
......
当年明意和徐怀瑾离开周国后不久,以蒋太后为首的势力迅速壮大,有如神助。在一个月内夺回了皇城,将平南王当众斩首,光复大雍。
宗羡因平叛之功,受封镇南王。
林昭仪生下的小皇子被扶持上位,又是一个傀儡皇帝。不过操纵皇帝的不再是蒋太后,而是镇南王。
朝野上下人人都以为,宗羡会即刻整肃兵马、挥师北上,一举讨伐周国。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并不打算北伐,反倒遣使赴周,和周国定下了十年和平条约。
不少人难以理解,大雍刚光复,士气正盛,正是乘胜追击的良机,镇南王手握重兵,本该一鼓作气扫平周国,为何偏偏选择止戈议和?
有人骂他畏敌避战,辜负复国之功,宗羡对此种种非议一概置之不理的,着手准备亲自前去北凉议和。
朝廷的政务和烂摊子一股脑丢给了范思远。
范思远刚刚成亲,婚假还没来及休息几日,自然怨气滔天,骂骂咧咧:
“别当我不知道,你又要去找季明意。她都嫁人了,你怎么还对她念念不忘?况且你去看她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难过罢了。”
“镇南王啊镇南王,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就是没出息,这辈子都要败在季明意手上了。
宗羡曾以为,明意是他手里的风筝,而他是攥着风筝线的人,直到后来才慢慢醒悟,不知从何时起,情势早就反过来了。
范思远知道劝不动他,也就抱怨几句罢了,叹气道:“好吧,你要走也可以,把你的房子让给我住。”
宗羡抬眼看向他垂头丧气的模样,这才留意到他额角浮着一团乌青。
范思远如今身居要职,有权有势,天底下敢动手揍他的,想来也只有他家新婚夫人。
“你怎么回事?”宗羡挑了挑眉,关心了一句。
范思远脸色铁青,憋着一肚子闷气:“范晶不知从哪听来闲话,误以为我和蒋太后有一腿,说我频繁入宫,是跑去和旧情人相会,一气之下就把我从房里赶出来了。哼,这悍妇,我迟早休了她!”
宗羡望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摇头失笑。
想当初,范思远口口声声要报昔日之仇,结果却莫名其妙将自己给搭了进去。
当初他开口要娶范晶的时候,连宗羡都很惊讶。不过白得一儿子,范思远也不亏。
范思远:“你少取笑我!我这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哪里像你,一根筋吊在一个人身上,死活不肯回头。”
“......”
“别怪我没提醒你,她现在可是北凉的长公主,同我们早已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宗羡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范思远一甩袖子,没好气道:“哼,你要是死在那边,我可不会去替你收尸!”
......
宗羡携使臣抵达北凉已有数日,北凉王在王宫偏院给他们安置了住处,却有意无意地晾着他们,迟迟不安排正式朝会议事。
不少随行使臣渐渐不满起来,私下议论纷纷,都觉得北凉这般拖延不见,全无和谈诚意,摆明了是轻慢大雍。
于是有人找到宗羡进言,既然北凉给脸不要脸,干脆收拾行装返程,来日整备兵马,联合周国一同出兵,瓜分北凉这片疆土!
宗羡却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火气,让众人再等一等。
使臣们虽然不爽,却也只能听从宗羡的命令。
好在过几日,季明哲便召见他们,正式开启和谈,只是一翻开条款,众使臣的心当即沉了下去。
北凉的胃口远比预想中大。先前双方暗中传信、大致说好的地界、互市份额,到了朝堂上竟全都不作数了。而且还狮子大开口,条款对大雍十分不利。
使臣们面露不满,议论纷纷,宗羡的脸色也不太好,眉峰微敛,抬眸直直望向王座上年轻的君王。
季明哲之所以敢这么做,显然是有倚仗。他料定明意身在北凉,宗羡便投鼠忌器,绝不会轻易撕破盟约、掀起战事。
北凉如此得寸进尺,宗羡自然不会答应,况且季明哲算计得这般明显,叫他很是不悦。
双方不欢而散。
季明哲也不着急,他给宗羡考虑的时间。
这天,明意带女儿出来散心的时候,意外遇上了宗羡。
这座花园原是季明哲特意为她修筑的,规制精巧,院墙之内只供她一人出入,便是宫里的妃嫔,也一律不许踏足。
想来他是对王宫的路径不熟,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不过明意也不打算赶他走,她随口问了句:“和谈之事,进展如何了?”
宗羡只说尚在磋商中,并没有告诉她,她的好弟弟正在利用她为筹码,为北凉谋利。
明意并未多想。
说到底,她与宗羡不是仇人,她还是希望宗羡能好好的。明意犹豫了一下,唇瓣轻启:“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宗羡想说,没有你,我如何能好?
但开口却是:“还好。你呢?”
“我很好。”
明意唇角噙着浅淡柔和的笑意,怀里的徐月攥着她衣襟,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肩头。
宗羡缓缓颔首,声音低缓:“那就好。”
他又问:“你带阿月来玩?”
他总想与她多说几句。
明意点点头,语气有几分无奈:“阿月粘我得紧,在屋里闷得久了便要哭,我只好抱她出来走走,她喜欢看这些花花草草。”
话音未落,怀里的徐月忽然瘪起小嘴,“哇”地一声哭开了。
宗羡下意识往前半步,声音微急:“她怎么了?”
明意看出女儿是饿了,她犹豫地看了眼宗羡,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能否回避一下,我要喂奶。”
宗羡一怔,耳尖倏然泛热,连忙收回目光,垂手后退了数步。
明意移步走进一旁的亭中坐下,随行侍者立刻上前,熟稔地搬来一架雕花屏风,将亭内隔出一方隐秘的小天地。
宗羡没有走远,只立在亭外不远处,牢牢背过身子。只是他自幼习武,耳力极佳。
细碎又清晰的婴孩吮吸声,一阵阵飘进耳中。
他喉结不自觉缓缓滚动了一下,身子莫名燥热,莫名口干舌燥。
不多会儿,明意喂完奶,将衣裳穿戴好,轻声哄女儿入睡。
可徐月今日不知怎的了,哭闹不止,怎么轻拍安抚都止不住。
宗羡道:“要不我试试?”
明意这才发现他竟还没有离开。她本想推辞,然而徐月见了他,哭声似乎弱了几分。
明意心头微讶,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过去。
谁知徐月一落入宗羡臂弯,竟渐渐收了哭声,只时不时抽噎两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定定望着他。
明意发现宗羡抱孩子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带孩子的样子。
宗羡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便解释道:“从前宗盈的儿子性子十分闹腾,哭闹起来谁都哄不住,我帮她带过几回,慢慢便晓得怎么哄小孩子了。”
“原来如此。”明意轻轻应了一声。
明意望着乖乖待在宗羡臂弯里的女儿,她实在料想不到,宗羡这样的人,竟能讨得小孩子的喜欢。真是不可思议。
她顺着话头问了宗盈的近况,宗羡大致说了一些。其实他已经有很久没见过妹妹了。
他注定六亲缘浅。想要留住的人,到头来都如掌中的流沙般,一个也留不住。
徐月就这么在宗羡怀里睡着了,一脸安心的模样。
明意看着这副景象,心里感觉怪怪的,她连忙道:“好了,给我吧。”
宗羡心底生出几分不舍,到底是将徐月还给她了。递过去的一瞬,他目光无意扫过她胸前,衣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明意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立时脸颊发烫,忙侧过身子,抬手拢了拢衣襟。
又回头瞪了他一眼,含羞带怒地骂了句:“乱看哪里呢,下流!”
说罢,便抱着熟睡的女儿匆匆离开了。
宗羡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徐怀瑾在家中等明意回来,见明意进门,便上前接过徐月。
明意则转身去了内室,打算换下这身沾了奶渍的衣裳。
徐怀瑾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进来,“娘子,你最近还是少进宫,别去得太勤了。”
明意正在解衣带的手一顿:“怎么了?”
徐怀瑾在屏风外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犹豫。
他最近听到了一些风声,是和两国议和有关,他担心北凉王会对明意和女儿不利。
可这话他不敢贸然说出口,他知道明意一向很信任季明哲,那份信任,甚至胜过对他这个夫君。
他要是说了,明意多半会恼他,觉得他是在猜忌、离间他们姐弟。
明意已经换好衣裳出来,见他久久不语,疑惑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徐怀瑾抱着女儿徐月,声音放得很轻:“娘子,我近来听闻一些和议和相关的传闻,心里总是不安。我只是想着,咱们避一避风头,少卷入这些纷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