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番外——季明哲
季明哲提前知晓阿姐要来北凉,便派了心腹在雁门关外接应。而他正忙着学习治理家国大事,实在抽不得空去接她。
自从离开阿姐的羽翼后,季明哲被迫迅速成长,见识了不少阴暗扭曲的事情,几次想要退缩,可只要想到阿姐,他便硬着头皮坚持了下来。
渐渐地,便有了一个君王该有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
可今日侍者们都看得出来,他们的君王有些焦躁,案上的简册翻来覆去,同一份文书看了三遍,还频频朝门外看去。
季明哲一袭华贵的玄色织锦王袍,垂落的冕旒遮住了阴郁的眉眼,他坐在覆着虎皮的王座上,沉静威仪,神色略显不耐。
“都过了三日,阿姐怎么还没到宣城?”
宣城是北凉的皇都。
殿内静了一瞬,站在阶下传讯的斥候小心翼翼躬身回话:“回王上,长公主途中遇上沙尘暴,在半路驿站暂作休整,估摸着还要一日方能抵达。”
这个时候,一名侍者垂首走进来,跪了下去:“王太后非说要见您一面才肯喝药。”
侍者口中的王太后,正是季明哲的生母,那个被亲兄长囚禁的可怜女人。然而此刻提起她,季明哲眼中只剩厌烦。
“你们照常送药,她爱喝不喝。”
一旁的辅政大臣叹息道:“她毕竟是您的母后。”
季明哲淡淡道:“我没有如此软糯无能的母亲。”
他对王太后实在没什么感情。起初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同情她的遭遇,一心想解救她。
可当他打算处死那个奸夫时,她竟然替伤害自己的恶人求情。
她竟然对那个男人动了真情!
季明哲难以置信。原来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如阿姐那般会为了自己一直抗争下去,坚守本心。
季明哲对此感到震惊,愤怒,却奇异地没有感到恶心。并且他还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就是将他们关在一起。
一来是彰显他的孝心和仁慈。二来,他也想看看,他们还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王太后这次求见,季明哲依旧置之不理。
两日后。
季明意同徐怀瑾抵达宣城,季明哲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他特意换下了王袍,只穿一件石青色暗纹常服,冕旒也换成了一顶素净玉冠,可周身的君王气质无形中散发出来,到底是与从前不同了。
他快步穿过迎候的侍卫行列,阔步走到季明意身前。不知不觉间,他的身量早已远远高出她,季明意要微微仰头,方能看清弟弟的眉眼。
“阿姐,我终于等到你了!”季明哲声音里压不住的欢喜,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明意亦抬手环住了弟弟,拍拍他的肩膀,颇为欣慰。
一旁的徐怀瑾神色复杂。他没想到季明意竟和北凉王有着如此深厚的关系。看来就算他不一同跟来,她也不会在北凉受苦,他的担心实在多余了。
待二人稍稍分开,徐怀瑾才缓步上前,对着季明哲躬身行礼,礼数端方。
季明意面带笑意,向他介绍徐怀瑾的身份。季明哲的目光淡淡扫过阿姐身边的男子,笑意敛了几分,态度还算客气。
他看出徐怀瑾与季明意关系不同寻常,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
季明哲素来勤勉,从未给自己休过假,今日接待明意,他把政事一并丢给了大臣,转头领着阿姐参观自己的宫殿。
徐怀瑾没有打扰姐弟俩叙旧,随侍者去别处歇息。
明意早已不是从前没见识的孤女了,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没什么感觉,并不叫她惊叹。
可她面上还是笑盈盈的,对弟弟夸赞道:“阿哲真厉害。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
闻言,季明哲深深动容,这世上只有阿姐会关心他过得苦不苦,累不累。
他温和地笑了笑,眼里漾着奇异的光彩:“只要想到阿姐,就不觉苦累了。”
他引她继续往前走。
此前季明哲亲手为她设计了一座漂亮的宫殿,就修建在他的寝殿旁边,只等她住进来。
季明意踏进殿中,缓缓环顾四周,这会儿当真忍不住惊叹了。
殿内陈设尽显奢侈华贵,仿佛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奇珍异宝都塞进来,地面铺着厚实的白羊毛毡子,踩上去悄无声息,软得如同踏在云端。
四壁嵌着莹润的夜光璧,白日里看着已是光华内敛,待到入夜,不必点灯,一室清辉流转,仿佛将星空搬了进来,触手可摘星辰。
季明意忍不住咂舌:“阿哲,你莫不是把国库的珍宝,都搬来给我了?”
年轻的君王没有反驳,眼神温润又专注:“阿姐值得最好的。”
他轻声说,“从前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只能拖累你。如今我是北凉王,这宣城之内,但凡阿姐喜欢的,尽可归你。”
他上前半步,声音放得很轻:“我只想让阿姐知道,往后你不必再吃苦,不必再四处奔波。在这里,你只管安心享福,绝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季明意只当他是在报答自己,便没有指责他铺张浪费,心中亦有感动。
她看着弟弟此刻眉飞色舞的模样,无法说出她只是来看看他,并不打算久留。
忽然想起什么,她笑道:“对了,你还未带我参观你的后宫呢。”
季明哲的神色忽然变得有几分不自然,他道:“后宫没什么好看的,又没人......”
大臣们早就劝他广纳妃嫔,延绵子嗣,却都被他以政务繁忙为由给压了下去。
但他作为一国之君,后宫不可能一直空置下去。
次日便有人来找明意,希望她能劝一劝他们的王上,尽快充盈后宫。
明意本不想插手这些事情,但转念一想,这也是为他好,于是便答应了。
北凉王果然只听明意的话,有她出言规劝,他便松口了。
明意原以为自己要做的只有这一件事,没料到过了几日,北凉王便将后妃人选的资料送到她面前,要她替他挑选。
明意深觉不妥,她从未做过这种事,况且她不了解这些贵女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万万不敢替他做决定。
可北凉王态度执拗,只撂下一句话:若是阿姐不肯帮着甄选,那这些人选,他便一概不要。
季明意拗不过他,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来。
也正因揽下了这件棘手的差事,她原定不久之后离开宣城的计划,只得暂且搁置,一时没法离宫。
没想到这一耽搁,竟过去了大半年。
......
季明哲的后宫添了几位妃嫔,可王后的位置始终空置,朝臣们见君王已经纳了妃嫔,有了绵延子嗣的指望,倒也不急着催他立后。
然而他去往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每去了,也只坐了片刻便离开,整整一月,不曾召幸任何一位妃子。
倒是时常去公主殿,一坐就是大半天。但凡得了稀罕物件,头一份必定先送到那里。
妃嫔们使劲浑身解数勾引、讨好,到头来都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渐渐地便有人不满起来,想起了王室的一桩丑闻。
尽管众人都清楚,长公主与北凉王没有血缘关系,但名义上他们就是姐弟,不可越界。
王太后违背伦理纲常,谁又能保证,她的儿子不会重蹈覆辙?说不定,二人已经暗通曲款,效仿先王了呢。
然而这样不堪的流言,在飘进明意的耳朵之前,就已经被季明哲狠狠掐灭在摇篮中。
他事先将明意支走,送她去宫外游玩,然后处死了最开始散播流言的妃嫔,又杀了所有嚼舌根的宫人。
此前季明哲在众人眼里一直是温润仁善的君王,至少比前两任暴君要好多了。也正因这份印象,宫人们的胆子才大了起来,收了好处便大嚼舌根,肆意搬弄是非。
谁知这一回,他竟会大开杀戒。为了震慑宫人,甚至当众对那名妃嫔用了酷刑,手段之狠,较之先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经此一事,整座王宫噤若寒蝉,个个谨言慎行,安分得不行。
可杀戮并不能消解季明哲胸腔里滔天的怒火。
这些无知的蠢人,怎敢诋毁阿姐?通通该死!
他甚至动过念头,干脆杀了那对一直关押在行宫里的狗男女。
都怪他们,做了见不得光的丑事,坏了纲常。
才叫宫里这些心怀嫉妒、见识浅薄之人,有了借题发挥的由头,拿旧事攀扯,将肮脏的揣测安到阿姐身上。
季明哲杀红了眼。
有位妃嫔实在受不了了,胸中悲愤难抑,索性将生死置之度外,面带讽刺的质问道:“若是清清白白,又何惧那些流言蜚语,你这般恼羞成怒,大开杀戒,分明是心里有鬼,要以屠刀封尽悠悠众口!”
季明哲似乎不理解:“你说孤心里有鬼?”
“是,你百般阻挠她与徐怀瑾,不就是想将她据为己有吗?你既然喜欢她,为何还给她公主的封号?反正你们又不是亲姐弟,倘若一开始就将她收进后宫,便是给她当王后,都没人会说什么。”
这话一出,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女人说完这句话,定会死得很惨。
可北凉王静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般说道:“原来,孤是这么想的啊。”
他背着手在殿内踱步,自顾自说道:“你说得对,孤与阿姐,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为何不能在一起?孤要让她当我的王后,如此,我们便能永远的在一起了!”
他越说越兴奋,配上他此刻双目发红、头发微乱的模样,显得有几分癫狂,叫人害怕。
就在这个时候,行宫那边的人匆匆来报,说王太后生产了,是一个儿子。
季明哲一愣。他都快把这个女人给忘了。
对了,他不是派人给她送了堕胎药么?她竟然一次都没喝,还将那个孽种给生下来了?!
......
季明哲有许久不曾来过行宫。负责侍奉王太后的宫人们没想到他会突然驾临,愣了一瞬后,纷纷跪伏在地。
王太后刚生产完,还十分虚弱,她怀里抱着襁褓,望见走来的季明哲,美丽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朝他招手:
“快来看看你的弟弟。”
季明哲在离床榻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再往前靠近,王太后只好让奶娘抱去给他看。
奶娘神色僵硬地接过襁褓,一步一步走到男人面前,交到了季明哲手里。
季明哲垂眸,漫不经心地掀开裹布一角,目光落下去。
只这一眼。
他脸上所有的神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缩,竟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怪物一般,下意识将襁褓丢了出去!
“咚”的一声闷响,婴孩只迸出一声凄厉短促的啼哭,像一声来不及舒展的悲鸣。
而后声息戛然而止,再也不动了。
王太后目睹十月怀胎的孩子被摔死,僵住了片刻,随后便发了疯般要朝季明哲扑过去,被侍从死死拦住。
“你杀了他......你杀了你的弟弟!!”
季明哲后退几步,摇了摇头:“不,他不是我的弟弟,他是怪物!他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季明哲命人立刻烧死那个“怪物”,所有人灭口,随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行宫。
而王太后也因悲痛过度,当天晚上便一头撞死在宫殿中。季明哲得知女人的死讯时,没有半点伤心难过的感觉,只有浓重的后怕。
事后,他以王室最高规制厚葬王太后,而酿成这桩祸事的奸夫,被他暗中处死,挫骨扬灰。
经此一事,季明哲的脑袋彻底地清醒了。他不愿受到这种可怕的诅咒。
丧礼过后,他不再刻意阻挠季明意与徐怀瑾,与此同时,他也依循礼制,陆续开始临幸后妃,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君王。
徐怀瑾察觉到他的这些变化,心底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在北凉停留的这三年里,徐怀瑾一直陪伴在季明意身侧,不离不弃。
这一年的七月,明意诞下一个可爱的女儿,取名徐月。
北凉王依旧不待见徐怀瑾,但是格外喜爱徐月,当即下旨,要为徐月大办一场盛大的满月宴,同时封她为昭月郡主。
可就在满月宴当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明意正在与宾客寒暄,并未留意门口的动静。
直到有人惊讶地喊了一声“镇南王”,明意这才扭头循声看去。目光不期然和他撞上,当即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