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苏尘便是宗羡
外面天已经亮了。
徐怀瑾出现在密室门外，一身天青色锦袍已经灰扑扑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上面还沾了不少血，不过多半是旁人的。
他简短同她们说，薛岩连同他麾下的党羽都已伏诛，眼下危机解除，她们都安全了。
谢云溪强撑了太久，加上没吃什么东西，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被侍从搀扶着离开。
明意被人从密室里扶出来，甫一站稳，开口问的第一句便是苏尘如何了。
秀桐再次看向明意，见她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仿佛只是随口关心下属的安危。
徐怀瑾则想起苏尘负伤去搬救兵。分明已经伤得很重了，伤口血流不止，旁人都劝他先回去疗伤歇息，那人却执意留下来，一定要看到明意安好才肯走。
苏尘的表现太可疑了，仿佛明意的性命比他自己的还要重要得多。
徐怀瑾亦情愿为明意豁出性命。他一直以为，世间再无人的情意能胜过他，笃定假以时日，明意终会看见他的真心，愿意走向他，从不担心明意会被其他男人抢走。
可如今，偏偏冒出了一个和他一样，愿意拿命护着她的男子。
徐怀瑾心中很不是滋味，尤其当他发现明意似乎更在意苏尘后，他掩不住的失落。
“他还活着。”徐怀瑾只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说了。
明意点点头，却没打算出去，她皱眉看向徐怀瑾，终于发现他手上的伤口，面露愕然。
“你的手.....怎么回事？”
徐怀瑾右手小指空空如也，断口已经草草包扎，渗出来的血把白布浸成深色。那是落在薛岩手里受拷问时，被一刀砍断的。
徐怀瑾下意识藏到了身后，若无其事道：“无妨，受了点伤而已。”
哪里是受了点伤这么简单？明意眉头紧拧，“断指在何处？”
徐怀瑾见她在关心自己，心里的郁气瞬间被抚平了，似乎断了一根手指也值了。
为了王后的安危，众人在当天动身下山。
另一边，苏尘失血过多晕了过去，他被一个好心的僧人收留，待他醒来后，寺庙已经空了许多，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天色沉沉，夜幕落了下来。
他踉跄着出门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季明意。
倘若不能确认她安好，他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庭院里还未来得及收拾，横七竖八堆着尸首，斑驳暗红的血溅在廊墙之上，触目惊心。本该是香火清净的古刹，此刻却像一座人间炼狱。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死寂压在四野，沉沉黑暗里，好似有无形的魑魅魍魉蛰伏着，伺机钻出来。
苏尘神志不清，眼前再度出现了幻觉，恶鬼环伺，贴着他耳畔絮絮低语，阴冷的声音缠缠绵绵，拉扯着他，要将他一同拖入无边的深渊地狱。
他顺着一个模糊的光点，踉跄着向前。
不知不觉间，竟又到了那尊慈悲的神像面前。
苏尘屈膝跪在了蒲团上。
他半生踏在阴谋与血污里，从不信鬼神，但此刻无比希望神灵能倾听他的祈愿。
求神能保佑明意平安无虞，无灾无祸。
他脊背微微发颤，低低地，无声地在心底默念。哪怕要拿他余下所有性命、罪孽与魂魄去换，他也甘愿。
苏尘虚弱地靠着神像坐下。
他想起当初身中剧毒的时候，太医都束手无策，他原本以为自己就要死定了。半个脚已经踏进了阴司地狱，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师娘宋琴。
他就要走向宋琴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个模糊稚嫩的嗓音叫住了他。
它说：“你还不能死，她在等你。”
他觉得这团小影子很亲切，盯着它问：“你是谁？”
小影子道：“我是来替你的。她跟观世音菩萨许了愿，保住你的性命，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甘愿承受。所以我来替你赴这一趟阴司，你不能跟着师娘走。你得回去，回到她身边。”
宗羡望着那团小小的虚影，隐约明白了什么，眼眶微热。他拒绝用他和明意的孩子换他活下来，可他无法阻止它走向师娘。
他因此活了下来，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仿佛是上天要惩罚他，要他生不如死。
他想用孩子拴住明意，这个孩子最终又因他而死，痛苦和自责的情绪几乎淹没了他。
可怖的黑暗连他身旁最后一点光亮都给吞噬了，苏尘浑身发冷，一动不动，颇有种自暴自弃的意味。
他盯着面前狰狞的恶鬼们，扯出一抹挑衅冷漠的笑意，有种，就把他弄死吧！
可就在这时，他好似听见有人在喊他。
苏尘缓缓睁开眼睛，在一片扭曲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这抹光亮越来越近，驱散了他身边的黑暗，仿佛他的救赎一般。
苏尘彻底怔住，仿佛不可置信。
明意一手掌着灯，一手护着晃动的烛心，不给风吹灭。
她终于来到男人面前，蹲了下来，温暖的烛光映在她清丽的脸上，显得十分柔和，苏尘心底某个地方似乎彻底塌陷了下去。
他宁可相信自己已经死了，出现了幻觉，也不相信明意会来找他。
但他还是缓缓笑了起来，抬手抚上她的脸，道：“死前能见到你最后一面，真好。”
没等明意反应过来，他便将她用力按在了怀里，嗓音发颤：“你也死了吗？”
“你才死了！”
怕烫到他，明意拿蜡烛的手举高，听见这话，她立刻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明意看着苏尘，眼里有几分火气：“谁让你回来的？”
这句话一语双关。
苏尘还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说道：“我...舍不得你。”
明意嘴上在骂他，眼眶却有些泛红，积压已久的委屈从胸腔里涌出来，又气又难过，用拳头砸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这个人讨厌死了！”
明意将苏尘的衣服一层层扒开，看到了一身熟悉的鞭伤，苏尘已经晕了过去了，无需掀开面具确认，她已然清楚他是谁了。
苏尘便是宗羡。
这个骗子，骗了所有人，连她也骗了进去！
她真想把这个可恶的家伙丢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